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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干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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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撞击声把萧屿从睡眠的断层里拽出来。视野先是一片漆黑——隧道——然后右侧车窗突然泼进一片惨白的光,像有人把一桶石灰猛地砸在玻璃上。
北京西站。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抽搐了一下。神经在再生,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他用左手撑起身体,蛇皮袋从行李架滑落,砸在下铺床沿,发出“咚”的闷响。袋口没扎紧,搪瓷杯的金属边缘露出来——豁口朝左,杯底刻着“1”和“X”——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让让,让让!”
过道里涌动着人流,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碾出轰隆的雷鸣。萧屿把蛇皮袋甩上左肩,右臂悬在身侧,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九月北京的空气灌进鼻腔,第一口像吞了把砂纸,粗糙的,带着铁锈味的干燥。
他跟着人流往外走,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右手在绷带里发痒,像有蚂蚁在爬。萧屿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出站口的风很大,卷起地面上的沙尘,扑在脸上。萧屿的右眼突然酸涩,像有把砂子在眼睑里研磨。北京的干燥像台抽水机,瞬间抽干了他在云川积攒了十七年的湿气。他眨眨眼,视野边缘发黑,鼻血就在这时流了下来。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滑过上唇。
萧屿站住了。左手从裤兜掏出纸巾——边缘焓软了,像团被揉皱的纸——塞进右鼻孔。血很快浸透纸巾,在白色的纤维上晕开。周围人流穿梭,没有人看他。
“同学,地铁往这边。”
一个声音从左侧飘过来。萧屿转头,看见个穿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手里拿着指示牌。萧屿没应声,只是举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浸透血的纸巾,示意自己听见了。血还在流,滴在水泥地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政法大学宿舍412。没有电梯。萧屿数着台阶往上走,一,二,三……数到第十七级时,右膝突然发软。他扶住墙壁,左手五指抠进墙皮剥落的裂缝,白灰嵌进指甲缝。鼻血已经止住了,但鼻腔里凝结着血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铁锈的腥甜。
“412。”
萧屿盯着门牌,右手悬在门把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门从里面打开了。
“哟,最后一位。”
开门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篮球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解剖图。他伸手想接萧屿的蛇皮袋:“来来来,我帮你,这袋看着够沉。”
萧屿猛地后退半步,动作太猛,后背撞在走廊对面的消防栓箱上,金属边缘硌进左肩胛骨。高个子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出困惑的弧度。
“……不用。”萧屿说,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呃,行吧。”高个子缩回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叫陈浩,山东的。你……江西?”
“广西。”萧屿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左肩先过,像躲避什么。宿舍里已经摆好了三张桌子,靠窗的下铺摊着套《法理学导论》,黑色封面,像块沉重的墓碑。
萧屿把蛇皮袋扔在地上,发出“哐”的闷响。他低头解袋口的绳子,左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右手只是悬在一旁。“烧伤。”他说,两个字,像两颗铁钉。
搪瓷杯从袋口滚出来,豁口朝左,在水泥地上转了个圈,停住。萧屿弯腰去捡,左膝跪地,右手为了保持平衡而伸出——绷带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盯着杯底那个“1”和“X”的刻痕,左手去握杯身,湿滑的手指让杯子滑落,他再抓时,左手掌根猛地压向豁口——卷边的铁片割进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来。
他盯着那道血线,突然又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
窗外传来风沙拍打玻璃的声音。萧屿把搪瓷杯放在床头,和宿舍统一发的蓝色搪瓷杯并置——对方的杯子崭新,豁口朝右,杯底印着“政法大学”四个红字。他的杯子旧,边缘卷着毛边,血珠滴在“X”刻痕里,像团正在融化的蜡。
他打开蛇皮袋,掏出那个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盒子里躺着那板□□,白色的铝箔,还剩三片,或者四片?还有一张糖纸,编号34,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是从第五十一章的床垫下抢救出来的,背面空白。
萧屿把糖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枕头底下。他的后颈全是汗,北京的干燥尚未抽干这具来自云川的身体。糖纸滑进枕头套时,铝箔边缘擦过他潮湿的手腕,留下一道水痕。
“法学社招新了啊!模拟法庭!”
楼下的喊声穿透玻璃,像根针。萧屿走到窗边,用左手推开窗。风沙立刻涌进来,扑在脸上,粗糙的颗粒感像砂纸在磨。他看见楼底下摆着张桌子,几个穿正装的学长在发传单,黑色的,印着白色的“法学社”三个字。
“喜欢逻辑与秩序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屿猛地转身。不是谢知予,是陈浩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瓶壁上凝着水珠。
“……什么?”萧屿问。
“楼下那群人,”陈浩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法学社的。我高中就是辩论队的,你也感兴趣?看你带了那么多书。”他指了指萧屿桌上那摞《刑法总论》《民法原理》,书脊整齐,像块豆腐——谢知予教他的叠法。
萧屿盯着那摞书。他选择法学,是因为谢知予曾经说过“法律是最接近逻辑的游戏”,是因为他想学会控制——控制规则,控制他人,控制自己体内那个不断溃堤的缺口。
“……嗯。”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那走啊,”陈浩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去看看。”
萧屿没接那瓶水。他盯着瓶壁上陈浩手指握过的地方,水珠正在蒸发,留下指纹的轮廓。他想起“知屿”软件,想起那个蓝色灯塔图标,想起曾经有个人通过屏幕监控他的一举一动。
“我不渴。”萧屿说。他走向门口,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陈浩耸耸肩,把水放在萧屿桌上,跟了出来。
招新现场人很多,像团嗡嗡作响的蜂群。萧屿站在人群外围,右臂悬在身侧。一个学姐走过来,马尾辫扫过肩头,发梢沾着北京的沙尘。
“同学,哪个院的?”
“刑司。”萧屿说,左手插在裤兜,指腹摩挲着那板□□的边缘。
“来填个表,”学姐递过来一张A4纸,“辩论队缺人,看你气质挺冷静的。”
萧屿接过表,左手。表上印着“姓名”“籍贯”“特长”。他用左手握着笔——那支2B铅笔,笔杆裂了道缝——在“特长”一栏写下:“逻辑。”
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抬头问:“今天周几?”
学姐愣了一下:“周三啊。”
萧屿盯着那个“三”字,眉头皱起。他记成了周四。右手在绷带里抖得更厉害了,幅度失控。他低下头,笔尖戳破纸面,黑色的石墨灰粘在指腹上。
“手别抖啊,”学姐凑过来看,发丝几乎要扫到萧屿的脸。萧屿猛地后退,动作太猛,撞在身后的人身上。对方骂了句什么,萧屿没听清,他的视野突然变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只剩下学姐那张凑得太近的脸。
“……抱歉。”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转身挤出人群,步伐很快,像逃,左脚绊右脚,踉跄了一下,稳住。
“操,”陈浩在身后喊,“你干嘛去?”
萧屿没回头。他走到路边的梧桐树下,树干上刷着白色的石灰,像道陈旧的伤疤。他用左手撑着树干,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鼻血又流了下来。这次没有纸巾,血直接滴在树根处,渗进干燥的泥土里,像滴进海绵,瞬间消失。
生理的诚实。身体的拒绝。
他想起离开云川前,王大夫给的那板□□。他抠出一片,白色的,圆圆的,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像铁块沉入水底。
风沙还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萧屿直起身,用左手背擦去鼻血,血渍在皮肤上拖出道暗红色的痕。他转身往宿舍走。
宿舍里陈浩不在,篮球扔在床上。萧屿把搪瓷杯从床头拿起来,走进水房。水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灰蒙蒙的光。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着搪瓷杯的内壁,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盯着水流,盯着那个旋转的漩涡,突然意识到他还没有学会用左手拿稳杯子。
杯子倾斜,水流出来,打湿了他的右手绷带。白色的纱布吸饱水,变得沉重,贴在粉红色的疤痕上。萧屿盯着那团湿重的白色,盯着水顺着绷带纤维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个小小的洼。
他试图用左手去拧干绷带,但手指不听使唤,只是悬在湿透的纱布上方,像是要抓取什么,又像只是调整姿势。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浩在喊:“萧屿?你在里面吗?”
萧屿没应声。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想关水龙头,左手却碰倒了搪瓷杯——“哐”的一声,杯子砸在水池边缘,豁口朝上的瞬间,他看见杯底“1”和“X”的刻痕里积着今早的血渍,混着自来水,像稀释的碘伏。
血红色的水在池子里旋转,即将流进排水口。萧屿盯着那个漩涡,突然想说话,想叫陈浩别进来,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倒扣的杯底,发出沉闷的“咚”声。他盯着那个旋转的排水口,忘了自己是来洗脸还是来呕吐。
五个月后,法律诊所的模拟法庭设在地下室,灯管嗡嗡作响,像群被困的蜜蜂。萧屿坐在被告席,右手悬在法槌上方——木质的槌柄上刻着天平图案,被前人的手汗浸得发黑。他握不住。只能悬着,只是悬着。
“被告人,请陈述。”审判长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萧屿没动。他盯着法槌,盯着那道木质的纹理,突然听见“咔哒”一声——不是法槌落下,是颞下颌关节的摩擦声。他记错了,把陈述词混成了编码。
“被告人?”审判长又问了一次。
萧屿的左手突然抬起,不是去握法槌,是抓住了桌沿。他站起身,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的苦味——他早上吞了一片,现在药效正在压平他的情感,像层透明的膜,“……申请用左手陈述。”
法庭里响起窃笑声。萧屿没管,只是左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用左手写的辩护词,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盯着纸面,盯着第46页那个“控制”的“控”字(他写成了“空”),开始念。
念的是一起农民工工伤案。雇主拖欠医疗费,受害者右手被机床绞碎,和萧屿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粉色疤痕。萧屿念到“右手功能完全丧失”时,自己的右手在绷带里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他停下来,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那里藏着铁盒,铁盒里躺着编号34的糖纸和□□。
“……”萧屿沉默了三秒,或者五秒。然后他放下辩护词,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红米9A,屏幕裂了道缝——打开录音功能,放在被告席的话筒旁边。
“这是受害者的证词,”萧屿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他右手没了,但记得每一个细节。我录下来了。”
录音里传出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像砂纸磨过水泥地。萧屿盯着录音软件的波形图,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跳动,像心电图,像云川河的潮汐。他突然意识到,比起用右手握法槌,他更擅长用这个——用左手握着机器,去录下别人的痛苦。
“你有记者的天赋。”导师老陈在课后说,递给萧屿一支烟,红双喜,软壳的,“不是法官的天赋。法官要的是逻辑,你要的是……在场。”
萧屿没接烟。他盯着老陈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我想去实习,”萧屿说,左手握着那支录音笔——新买的,金属壳,指示灯幽绿,“去山西。听说那边有矿难瞒报。”
老陈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道凸起的粉色疤痕,像在看一面镜子。“你手不方便,”他说,“下井危险。”
“我不下井,”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举起左手,晃了晃那支录音笔,“我录音。合法的偷窥。”
回到宿舍,萧屿把搪瓷杯从床头移到桌上——不是喝水,是当笔筒。那支裂了缝的2B铅笔,还有老陈给的红笔,都插进去,笔尖朝下。杯底“X”的刻痕被红笔墨水浸透,像道正在结痂的伤疤。
他打开铁盒,编号34的糖纸和□□并置。银色的铝箔反着台灯的光,像颗遥远的星。萧屿盯着糖纸,左手悬在上方,没碰,只是悬着。然后他把录音笔放进去,“咔哒”一声,金属撞金属,像锁扣回弹。
窗外,北京的春风卷起沙尘,扑在玻璃上,像团被揉烂又展开的纸。萧屿用左手去擦,指腹在玻璃上拖出道暗灰色的痕。右手想抬起来帮忙,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三度烧伤后的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
他盯着那道痕,盯着那个“X”的形状,突然意识到,从法学转向新闻,不是逃离逻辑,是寻找另一种控制——不是控制规则,是控制叙事。用录音笔,用左手,用那些合法的偷窥,来填补那个从十七岁就开始溃烂的缺口。
铁盒里的糖纸静静躺着,编号34,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萧屿合上盖子,“咔哒”一声,像合上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