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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录音 ...


  •   “试音。”

      萧屿左手拇指推开录音笔的金属滑盖,指腹擦过磨砂铝壳的冰凉。指示灯亮起,幽绿的光在指缝间一闪。他盯着那点绿光,右手悬在裤兜外侧,缠着薄弹力绷带的疤痕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

      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三,二,一——”他对着麦克风低语,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手腕上还勒着那根白色橡皮筋,三小时前弹了第十七次,现在那圈勒痕泛着紫。

      “别出声。进了矿再说。”

      张铁山从副驾驶扭过头,烟头在黑暗里划出道橙红的线。萧屿合上滑盖,金属碰撞发出“咔哒”的轻响。他把录音笔塞回左胸内袋,贴着肋骨,隔着布料感受到那点硬物的棱角。那是新的编年工具,替代了铁盒里的糖纸,从0到40的铝箔碎片现在换成了闪存芯片里的数字波形。

      但铁盒还在。左胸内袋的更深一层,编号34的糖纸和□□并置。

      车窗外是山西的煤尘,灰黑色的,贴在玻璃上。萧屿用左手去擦,指腹在玻璃上拖出道暗灰色的痕。右手想抬起来帮忙,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

      “手怎么了?”张铁山盯着后视镜,眼白泛黄,布满血丝。

      “烧伤。”萧屿说,两个字,像两颗铁钉。他把手缩回袖管,藏青色冲锋衣的袖口磨得发白。

      张铁山没再问。他转回去,猛吸一口烟,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待会儿下去,你在外围望风。别进巷道,你手不方便。”

      “我能进。”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带着金属的冷硬。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计数——第十七根电线杆,缺了角的那根在左边。

      面包车停在矿区边缘的土路上,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天是蟹壳青的,压在山脊上。远处传来火车过桥的“哐当”声,和云川河边的货运列车同一个频率,震得他后槽牙发酸。

      “记着,”张铁山递给他一个记者证,塑料壳边缘焓软了,照片上的萧屿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我们是《法制周报》的,来调查矿难瞒报。见着人,别问‘是不是’,问‘什么时候’。他们否认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看。”

      萧屿接过证件,左手,指节突出。塑料壳的凉意刺进掌心。他盯着照片里自己的眼睛,那里没有光。

      “录音笔开着就行,”张铁山拉开车门,冷风裹着煤尘灌进来,“别让它停。这是……”

      “合法的偷窥。”萧屿接话。他把记者证挂到脖子上,绳子勒进后颈,塑料壳边缘的卷边割着锁骨,像搪瓷杯的豁口。

      矿区像口倒扣的棺材。萧屿跟着张铁山往深处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煤渣在鞋底碾出“沙沙”的声响。

      右手在绷带里突然痉挛。萧屿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有人。”张铁山突然停住,伸手拦住萧屿的左胸,正是那道barcode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早已脱落,留下淡白色的痕迹。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前方,巷道口的阴影里站着个男人,矮壮,戴着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张脸,沾着黑色的煤粉。

      “谁?”男人的声音像锈铁摩擦,带着浓重的晋语口音。

      “报社的。”张铁山上前一步,记者证在胸前晃了晃,“来了解上个月那起事故。”

      男人的瞳孔收缩了0.5秒。萧屿数着他的睫毛,第七根沾着点煤灰。男人的右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指节泛出铅色,像鸡爪——和萧屿右手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

      “没事故。”男人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别瞎打听。”

      “没事故最好,”张铁山掏出烟,红双喜,软壳的,递过去,“我们就是走个流程。听说死了三个,真的假的?”

      男人没接烟。他盯着萧屿,盯着萧屿挂在脖子上的记者证,盯着萧屿左手腕上那圈发紫的橡皮筋勒痕。

      “你手咋了?”男人突然问,晋语口音把“咋”字咬得很重。

      “烧伤。”萧屿说,声音比回答张铁山时更哑,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伸出右手,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在矿灯的冷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

      男人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露出嘴里发黄的牙齿:“操,跟我兄弟一样。他也是……火烧的。”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他想问“你兄弟在哪”,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隔着布料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又停止,又按下——咔哒,咔哒。

      “死了。”男人说,接过张铁山的烟,没点,只是叼着,“上个月,塌方,烧死的。没报。”

      他说“烧死”的时候,眼睛盯着萧屿的右手。萧屿感觉到右臂的瘙痒突然加剧,像有火在烧。

      “我们能看看记录吗?”张铁山问,“或者……跟你兄弟的家属聊聊?”

      男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烟丝被煤粉染得发黑:“家属?我就是。他是我弟。”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盯着男人的手,盯着那双手上嵌在指甲缝里的煤粉,黑乎乎的,洗不净,和萧晴当年在码头的手一样。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你弟……”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句子,“怎么称呼?”

      “叫大柱。”男人说,把烟塞回耳朵后面,动作很重,“张铁柱。我是他哥,张铁山。”

      萧屿愣了一下。张铁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带着警告的意味——记者张铁山,矿工张铁山,同名。萧屿没回头,只是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

      “我能……”萧屿从铁盒里掏出录音笔——金属壳在矿灯下泛着冷光——“录一段吗?关于你弟的。”

      矿工张铁山盯着那支录音笔,盯着那绿幽幽的指示灯,瞳孔收缩了0.5秒。他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巷道的支撑木上,木头发出“吱嘎”的呻吟。

      “录啥?”矿工张铁山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金属刮过玻璃的锐响,“录了能让他活?录了能让那帮黑心的赔钱?”

      “能让更多人知道。”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的苦味——他早上吞了一片,现在药效正在压平他的情感。他的左手握着录音笔,食指搭在录音键上,拇指轻压,中指托底——这是谢知予当年教他握笔的姿势。

      矿工张铁山盯着萧屿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萧屿以为他会挥拳。但矿工只是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支烟,叼回嘴上,这次点燃了,火光在黑暗里一亮。

      “知道个屁。”矿工张铁山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煤尘,形成团浑浊的雾,“你们记者,录完就走。我们呢?还得在这儿挖,直到下一个塌方,直到下一个烧死。”

      他吐了个烟圈,完美的圆形。萧屿盯着那个烟圈,盯着它扩散、变形、消散,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的工作——收集这些圆形的、正在消散的苦难,装进录音笔,写成铅字,然后转身离开。

      “我不走。”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按下录音键,指示灯亮起稳定的绿光,“我……”他顿了顿,左手握着录音笔,指节发白,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进皮肉,他想弹一下计数,但拇指滑了,没勾住,橡皮筋“嘣”的一声崩断了,白色的橡胶弹在手背上,留下道红痕。他盯着那道红痕,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陪你等。”

      矿工张铁山愣了一下,捏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在煤渣地上积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记者张铁山在旁边又咳嗽了一声,但萧屿没回头。

      “等啥?”矿工问。

      “等下一个。”萧屿说,左手把录音笔举高,麦克风对准矿工干裂的嘴唇,手背上那道红痕还在发烫,“等你说完。”

      风从巷道深处吹出来,带着地下的湿冷。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继续发痒,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提醒他还活着,还在记录,还在用这种合法的偷窥,来填补那个从十七岁就开始溃烂的缺口。

      矿工张铁山盯着录音笔,盯着那绿光,突然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像砂纸磨过铁锈:“行。你录。录完了……别忘了给他起个标题。”

      “什么标题?”

      “《盛夏的题卷》。”矿工张铁山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动作很重,“我弟……他那年夏天也高考,考了四百七十分。没上成。”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四百七。47。

      他盯着矿工张铁山的脚尖,盯着那个被碾灭的烟蒂,像盯着编号34的糖纸,盯着背面那行铅笔字:“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

      左手腕上的勒痕还在,但橡皮筋已经崩断,散在煤渣地里,白色的。疼。真实的。

      但萧屿没动,只是左手握着录音笔,指节发白。指示灯还在亮,绿幽幽的。

      萧屿盯着那光,想伸手去关,左手却碰倒了矿工放在木箱上的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杯凉茶。杯子滚落,在煤渣地上发出“哐”的闷响。茶水流出来,渗进黑色的煤渣,像稀释的碘伏。萧屿盯着那滩水渍,盯着其中倒映的绿光,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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