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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塌方 ...


  •   矿工张铁山把烟头碾灭在煤渣地上:“四点十七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一瞬。他盯着巷道深处,黑暗浓稠。四点十七。颞下颌关节咬出咔哒一声脆响。

      “走。”张铁山提起安全帽,帽檐有裂痕,“主巷道在前头。”

      萧屿把录音笔塞回左胸内袋,贴着肋骨。那里躺着铁盒,编号34的糖纸,半板□□。他跟进去,矿灯光束切割煤尘。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右手在绷带里发痒,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左手隔着弹力绷带抠进凸起的粉红色疤痕——keloid组织,盘踞在尺骨侧。

      疼。真实的。

      巷道变窄。矿灯扫过一根歪斜的桦木支柱,顿住。木头裂纹纵横,呈几何形状:X与Y交叉。

      “看啥?”张铁山回头。

      “没什么。”萧屿左手食指描摹X的笔画,木刺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混着煤粉变黑。

      顶板传来一声呻吟。不是脆响,是地底传来的嗡鸣。煤尘簌簌落下,砸在睫毛上,涩得发疼。

      “跑——”

      轰隆声淹没第二个字。

      右肩首先感受到压力。山砸下来。视野黑透,煤块、岩石、木屑灌进鼻腔,带着湿冷的铁锈腥甜。然后寂静。绝对寂静。只有血液在耳膜里敲击,和右手神经再生的瘙痒——突然加剧,变成灼烧。

      萧屿试图移动左手,肘部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空间被压缩。他蜷缩着,膝盖抵住胸口,右手压在身侧,绷带与粗糙煤块摩擦,沙沙作响。coffin。一具煤炭和岩石打造的竖棺。

      “张铁山?”声音反弹回来,带着煤尘味。

      没有回应。

      他试图转身,右肩肌腱发出涩响。动作幅度五厘米。右手肘部触到冰凉:钢管,废弃通风管,直径二十厘米,表面结着水珠。

      左手摸过去,指腹擦过锈迹,铁屑嵌进指甲缝。数到第四颗螺栓时,右手痉挛。

      幻觉。

      右手绷带里的疤痕组织跳动,像第二颗心脏。眼睑内侧出现光斑。银白色的。

      银夹钢笔。

      谢知予握着那支笔,笔帽有裂痕,笔尖悬在纸上。那双手苍白,指节突出,食指有瓷白压痕。

      “你终于尝到被留下的滋味。”

      声音从右手疤痕里直接钻进来,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

      萧屿呼吸急促。煤尘进入肺叶,涩得发疼。他需要用疼痛确认真实。左手在黑暗中抓住钢管。冰凉的,粗糙的,真实的。用尺骨侧——疤痕最厚的位置——砸向钢管。

      “咚。”

      钝响震荡,震得牙齿发酸。数着:一。

      右手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再次抬起左臂,尺骨侧砸击。二。锈迹刮擦疤痕组织,带来尖锐的清醒。

      三。四。五。

      每下都是SOS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敲满四十六下。像那年冬天在宿舍,橡皮筋弹击手腕的第四十六次。

      六。七。八。

      煤尘从顶板落下,掉进眼睛,涩得流泪。不停。左臂机械地抬起,砸下,尺骨与钢管碰撞,发出沉闷的击鼓声。

      第十七下,左手中指传来脆响。

      不是关节弹响,是骨质断裂声,像干燥树枝被踩断。左手悬在半空,中指指骨传来尖锐的放射状疼痛——骨裂。试图弯曲,中指僵直,无法蜷曲,像段僵硬的木头。

      血从左手虎口迸出来。keloid疤痕二次擦伤,血与煤粉混合,在钢管表面涂抹成黑色的硬痂。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呼吸声像破风箱,带着□□代谢后的化学苦味。早上吞了一片,药效正在压平情感,将时间压缩成永恒的当下。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左手中指失去知觉,疼痛通过神经放射到手腕,像电击。继续砸。用自杀式的力度,确认自己还活在这具身体里,而不是被困在银夹钢笔的幻觉里。

      第四十六下,左臂麻木。萧屿靠着钢管滑坐下去,蜷缩得更紧。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达到顶峰,像真的有火在烧,像仓库横梁砸下来的那一刻。

      颤抖着用左手摸左胸内袋,中指骨裂后无法弯曲,只能用食指和无名指夹出录音笔。金属壳冰凉,沾满煤粉与血迹,指示灯还亮着,幽绿的光在绝对黑暗里像鬼火。

      按下切换键,指示灯从绿转红。遗言模式。

      对着麦克风,嘴唇几乎贴上金属网罩。煤尘落在唇上,涩得像糖纸的铝箔边缘。

      “试音。”声音嘶哑,“三,二,一——”

      停顿。顶板有水滴落,滴在安全帽上,“嗒”的轻响,与敲击节奏同步。

      “我是萧屿。”左手握着录音笔,中指骨裂的剧痛让他调整握姿,用无名指和小指托住机壳,食指悬空,“被困在山西某煤矿地下46米,主巷道塌方。”

      吞咽,喉咙里满是煤尘的涩味。右手在发痒,神经再生的瘙痒与幻痛交织。

      “如果我死了,”声音轻得像气音,每个字砸在麦克风上,“把这支录音笔交给第一个找到它的人。告诉他,编号34的糖纸还在铁盒里。银色的。背面是空的。”

      水滴落下,嗒。

      “还有,”呼吸变得急促,右手幻痛让他蜷缩,“那道题,我不修正。过程分是满分。”

      盯着红光,盯着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幻觉中谢知予轻笑一声,从右手疤痕里传来。萧屿猛地用左手去抓右手绷带,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keloid组织,血渗出来,浸湿纱布。

      “疼就是真的。”

      按下停止键,咔哒一声,红光熄灭。绝对黑暗降临,只有顶板的水滴声,嗒,嗒,嗒。

      把录音笔塞回内袋,贴着肋骨。数水滴,数到第四十七滴时,远处传来钻机的轰鸣,隔着层层岩石,像巨兽的咆哮。

      “萧屿——”

      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试图回应,煤尘呛进喉咙,只能发出咳嗽,干涩的,带着血丝的腥甜。左手去敲钢管,中指骨裂后无法弯曲,只能用食指关节敲击,声音微弱,像老鼠的抓挠。

      光线突然刺入。强光灯,白色的,惨烈的。萧屿眯起眼,左手挡在眼前,指缝间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舞蹈。人声嘈杂,靴子踩踏声,金属碰撞声。

      “这儿!有生命迹象!”

      想动,但右腿被卡住了。低头,在强光下第一次看清处境:右腿被巨大的煤矸石压住,右手缠着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和煤粉染黑,keloid疤痕在绷带边缘露出粉红色的新鲜肉芽。

      看向左侧,矿工张铁山躺在那里,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骨折了。安全帽裂成两半,血从额头流进眼睛,但胸膛还在起伏。

      “张铁山。”萧屿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矿工张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活着。”

      萧屿没回答。左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右腿麻木,只能拖着身体移动。爬到矿工身边,左肩抵住矿工右腋下,右手无法用力,只能用手背撑地,keloid疤痕摩擦粗糙的煤渣地面,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起来。”

      扛着矿工,左肩承担重量,右手手背撑地,在倾斜的、布满碎石的斜坡上爬行。每前进一米,右手背就在地上摩擦,keloid疤痕被撕开,血渗出来,与黑色的煤粉混合,在身后拖曳出暗红色的痕迹。

      一。二。三。

      左手中指骨裂无法提供支撑,只能悬在胸前,像段折断的树枝,随着身体晃动而摇摆。

      十七。十八。十九。

      矿工在肩上呻吟,血滴在左颈,温热。盯着前方的光亮,右手背撑地,尺骨侧撞击地面碎石,骨裂的中指随着身体晃动而摇摆,像面残破的旗。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四十六米时,看见一只手。从光亮处伸进来的,戴着橙色救援手套的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

      萧屿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五根手指,想起图书馆五楼那0.5秒的牵手,想起糖纸编号0的橘子味。

      伸出手——左手,中指骨裂变形,血迹斑斑——去够那只橙色的手套。

      指尖相距0.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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