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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诊断 ...


  •   脑电图室的灯管以46赫兹的频率嗡鸣。萧屿坐在乳胶椅上,后颈贴着冰凉的电极片,导电凝胶的凉意钻进颈椎骨。对面的眼球追踪仪亮着红灯,镜头像只独眼,每秒采样60次。

      “看着光点。”林宛站在仪器侧面,白大褂袖口卷着,小臂上一道碘伏渍,黄色的,沿着静脉蜿蜒。香奈儿五号的味道盖不住碘挥发的铁锈味。

      萧屿的右手悬在扶手上,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绷带下,粉红色的疤痕组织凸起,随着脉搏发痒。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左手中指固定着铝制指托,骨裂后第三周,疼痛转为钝重,像颗生锈的螺丝钉嵌在关节里,随心跳搏动。

      光点在屏幕上移动。绿色的,硬币大小,从左到右划出直线。

      “眼睛跟着走。”林宛的声音混着香水与碘伏的气味,“不要思考,只是看。”

      萧屿的眼珠转动,肌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光点加速,折返,划出锯齿形。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煤尘的味道涌进鼻腔——不是记忆,是真实的嗅觉,头发里还嵌着山西的煤粉,洗了三遍仍未洗净。

      黑暗。绝对黑暗。钢管的冰凉。右肩的压力。煤块砸下来的轰鸣。

      颞下颌关节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咬合肌痉挛,牙齿撞在一起。光点还在移动,但眼球跟不上,视野里出现重影,绿色的光斑分裂成两个,然后三个。

      “停下。”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涩,“我——”

      咔哒。又是一声。关节错位又复位。他想起煤矿里第四十六下敲击,左手中指骨裂时的脆响,和这声音一模一样。

      林宛按下暂停键。屏幕上跳出波形图,红色的线条剧烈震荡。“你回到了塌方现场。”她说,不是疑问。她走近一步,“颞下颌关节紊乱复发,咬合肌痉挛。右手在抖。”

      萧屿低头。右手在绷带里痉挛,五指蜷曲。疤痕组织在弹力绷带下起伏。他试图用左手去按,但中指固定在指托里,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右手腕——那里有道淡白色的痕迹,是barcode的遗迹,九道血痂脱落后留下的浅痕。

      “不是抖。”萧屿说,“是痒。神经在长。”

      林宛盯着绷带边缘渗出的新鲜血渍——不是烧伤复发,是第64章复健时右手背摩擦煤壁导致的软组织挫伤,keloid增生表面被撕开,渗出的血与组织液在绷带上形成淡黄色的硬痂。她伸手,悬在绷带上方0.5厘米:“煤矿里,你用这只手撑地?”

      “左手。”萧屿抬起左手,中指指托泛着铝的冷光,“右手……只是摆着。但我在黑暗里摩擦它,确认那不是幻觉。”

      “左中指骨裂,右手背陈旧性烧伤伴新鲜软组织挫伤。”林宛读出诊断书上的字句,“创伤性应激下的代偿行为。你在通过自毁式使用肢体来确认现实——当视觉和听觉被创伤记忆劫持时,疼痛是最后的锚点。”

      萧屿的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胃酸上涌。他盯着林宛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她是对的——在黑暗里,他确实用右手背去摩擦粗糙的煤壁,用keloid被撕裂的疼证明那不是银夹钢笔的梦境。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林宛在诊断书上写字,红钢笔在“C-PTSD”下划了道横线,“伴现实解体症状。需要药物干预,以及至少三个月的停工治疗。”

      【诊断书】

      姓名:萧屿

      年龄:22岁

      诊断:1.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

      2. 现实解体症状

      3. 左手中指骨裂(愈合中)

      4. 右手烧伤后瘢痕增生(keloid)伴感染风险

      处理:舍曲林 50mg qd,建议停工休养

      备注:【工伤心理治疗,信息保密级别:内部】

      药房窗口的金属台面冰凉,凝结着水珠。萧屿把诊断书递进窗口,左手中指指托磕在台面上,发出“哒”的轻响。窗口后面的人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瞳孔收缩了0.5秒,盯着他右手的绷带,又扫过诊断书上的“C-PTSD”字样。

      “舍曲林。”里面的人递出个白色纸袋,“每日一次,睡前服。副作用可能有情感麻木、性功能抑制、口干。不要擅自停药。”

      萧屿接过纸袋,指尖擦过纸面的纤维感。他走到长椅边坐下,不锈钢椅面发出“吱”的呻吟。打开纸袋,铝箔板里躺着七片药,白色的,圆形的。他盯着它们,左手食指和拇指扣住第一片,推出——咔哒。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数到第四片时,手指停顿了。铝箔板里只有七片,但他数到了四十六,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第46片应该在这里,在煤矿里,在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时。左手中指抽搐,指托的铝边割进皮肉。

      “现在吃一片。”林宛站在走廊尽头,声音被医院的嘈杂切碎,“让血药浓度先上去。”

      萧屿抠出一片,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尖锐的疼,像铁块沉入水底。化学苦味在舌根扩散,比煤尘更涩,比碘伏更冷。

      他盯着铝箔板,开始重新排列。把药片按进铝箔的凹陷,第一片在左上角,然后右上角,然后左下角——不是按日期,是按坐标。X轴,Y轴。第46片的位置空着,或者错位了,凸出在铝箔表面,像颗即将脱落的牙齿。

      “消息会通知家属吗?”萧屿问,声音被药片的苦味腌得发涩。

      “报社已经知道,人事处备案。”林宛走近,香奈儿五号混着药片的苦味,“他们封锁了。工伤心理治疗,涉及记者安全,需要保密。【延迟通报】。”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封锁。延迟。他盯着那片错位的第46片,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消息不会立即传至硅谷,不会传至那个在机房里编写算法的人,不会传至那个左腕会突然剧痛的人。

      他站起身,动作太猛,右肩撞在墙角的消防栓箱上,金属边缘硌进左肩胛骨。疼痛让他弯腰,左手撑住膝盖,右手悬在身侧。药片的苦味在口腔里发酵,情感麻木开始生效,像层透明的膜,从舌根蔓延到胸腔。

      走出医院,北京的沙尘扑在脸上。九月的阳光惨白。萧屿跟着人流往外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右手在绷带里发痒,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舍曲林在血管里流动,像液态的塑料。

      他数着台阶下到天安门东地铁站,十七级。在安检口,他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塑料壳边缘焓软了。安检员盯着他右手的绷带看了三秒,挥手让他通过。

      地铁车厢里,他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玻璃映出旁边乘客的手机屏幕,绿色的代码瀑布在屏幕上滚动——是幻觉,还是真实的程序员?他眨眨眼,视野边缘发黑,鼻血突然流了下来。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滑过上唇。他抬手去擦,左手背擦出一道暗红色的痕。周围的乘客避开目光,没有人看他。

      回到出租屋,萧屿把铝箔板放在床头,和铁盒并置。铁盒是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他打开盒子,编号34的糖纸躺在里面,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他盯着糖纸,左手悬在药片上方,没碰,只是悬着。

      舍曲林的副作用来得很快。他试图感受什么——对谢知予的思念,对煤矿的恐惧,对骨裂的疼痛——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麻木,像右手缠着的弹力绷带,像层透明的茧。他试图打嗝,但气卡在胸口,变成一声短促的、干涩的咳嗽,带着血丝的腥甜。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右手在绷带里继续发痒,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第46片药的位置是错的,在铝箔板上凸出来,像座小小的、孤独的碑。

      窗外传来北京的春风,卷起沙尘,扑在玻璃上。萧屿用左手去擦,指腹在玻璃上拖出道暗灰色的痕。右手想抬起来帮忙,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

      他盯着那道痕,盯着那个“X”的形状,突然意识到,从法学转向新闻,再转向这具被药物麻痹的身体,他一直在寻找控制——控制叙事,控制疼痛,控制那些从十七岁就开始溃烂的缺口。

      但此刻,在舍曲林的化学迷雾中,在【消息封锁】的体制 silence 里,他连控制本身都感觉不到。只有第46片药是错位的,只有左手中指的骨裂还在提醒他:疼就是真的,即使他已经无法感受。

      铁盒里的糖纸静静躺着,编号34,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萧屿合上盖子,咔哒一声,像合上一只眼睛。消息被封锁在铝箔板里,被药物的苦味封存在喉咙口,被诊断为【延迟通报】的工伤秘密,未能抵达那片硅谷的机房,未能触碰到那个正在敲击键盘的、左腕剧痛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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