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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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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房恒温20℃,像口倒扣的玻璃棺材。谢知予盯着屏幕,绿色代码瀑布在视网膜上灼烧出残影。光标在【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末尾闪烁,第46小时不眠。他左手握着银夹钢笔——笔帽那道裂痕已经深入金属——右手悬在键盘上方,中指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墨水,黑乎乎的,洗不净。
左腕突然剧痛。不是酸麻,是锐器刺入的疼,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谢知予的右手痉挛,悬在空中的手指蜷曲,指甲刮过键盘边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盯着左腕内侧——那里还没有疤痕,只有淡青色的静脉——但疼得真实,像被烙铁烫过。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红米9A,屏幕裂了道缝,是张强的号码。
谢知予用左手去够,肘关节发出"咯"的涩响。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停在半途。他换了无名指去滑接听键,指腹擦过玻璃裂缝。
“喂。”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谢知予。”张强的声音混着电流噪音,像从水底传来,“萧屿出事了。”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第46行,那个绿色的"location"单词突然扭曲,变成黑色的洞。右手保持着敲击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
“4月17号。”张强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山西,煤矿塌方。被困了46个小时。刚挖出来。右手……烧伤的疤痕撕裂了,左手中指骨裂,诊断是C-PTSD。消息封锁了,我刚从萧晴那儿听说。”
46小时。4月17号。
谢知予的左腕剧痛加剧,像有火在烧。他想起2024年9月那个凌晨,萧屿被BMW888接走时,车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也是4点17分。他盯着左腕,盯着那块尚未标记的皮肤,突然意识到这种疼是滞后的,是从北京到硅谷的时差,是6周的延迟,是身体终于追上灵魂的剧痛。
“他……”谢知予开口,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银夹钢笔,笔帽的裂缝割进掌心,“活着吗?”
“活着。”张强说,背景里有暖水瓶的嗡鸣,“但右手可能废了大半。萧晴说他在康复期,吃了舍曲林,情感麻木。”
谢知予盯着机房的天花板,LED灯管以46赫兹的频率嗡鸣。2025年1月17日的记忆突然涌进眼眶,没有过渡。
南宁,湿冷。谢知予站在宿舍洗手台前,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陶瓷盆里,发出"嗒"的轻响,与机房的嗡鸣重叠。他手里捏着那个方块——萧屿的绝情信,2024年12月从云川寄出,历时一个月,边角已经焓软,像团被揉皱的纸。
他拆开。左手食指和拇指扣住边缘,指腹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纸张纤维发出"沙沙"的哀鸣。里面掉出一张糖纸,编号35,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背面用铅笔写着:"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
信只有三行字,左手书写,字迹扭曲像蚯蚓拱泥: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别再找我。
XY是错的,永远没有交点。”
谢知予盯着那个"爱"字——萧屿写错了,写成"必",然后划掉重写,纸面留下越来越厚的墨水堆积,像疤痕增生。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又只是悬着。水龙头的水滴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没有交点。
他想起图书馆五楼那0.5秒的牵手,想起雪天实验楼天台那0.5厘米的距离,想起坡岭石廊里萧屿膝盖跪地拾取的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刻着"X"。X是他刻的,为了不分你我。现在萧屿说XY是错的。
谢知予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2cm×2cm的方块,塞回信封。然后他用左手握着银夹钢笔——那支笔帽裂了缝的笔——对准左手腕内侧。
疼就是真的。
笔尖刺破皮肤的第一下,他没有犹豫。墨水混着血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形成黑色的"X"。然后划下"Y"。
每日数十遍。凌晨4点17分,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拍脸,然后书写。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处,Y的尾巴拖向尺骨侧。墨水不是纯黑,是铁锈色,像稀释的碘伏。
第七遍时,皮肤破损,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第十遍时,血珠滚落,滴在白色陶瓷盆里。第二十三遍时,他已经失语——不是不能说话,是拒绝说话。语言背叛了他,就像萧屿背叛了那个坐标系。
他盯着手腕上的XY,盯着那个溃烂的交叉点,突然用右手去抓信纸——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个2cm×2cm的方块,指腹压出月牙形的白印——然后粉碎。不是撕碎,是捏碎,纸张纤维在掌心里断裂,发出"沙沙"的哀鸣。
碎片不是白色的蝴蝶,是雪片,是骨灰,从他指间散落,粘在手汗上。谢知予把粘着碎片的手按在洗手台的镜子上。镜子里的人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
碎片在镜面上被水汽压得扁平,像十道未愈合的伤疤。然后被水流冲走,消失在排水口的漩涡里。
没有一张留下。
谢知予回到2027年的机房。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绿色的瀑布。他的左手腕内侧——在2027年的此刻——已经布满了淡白色的凹陷疤痕,X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像萧屿右手腕上那九道血痂的镜像对称。
左腕还在剧痛,火烧火燎。他卷起袖口,盯着那道2025年1月刻下的、现在已经发白的XY疤痕,突然意识到这种疼是共感,是萧屿在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时,左手中指骨裂的锐痛,终于穿越时空抵达了他的身体。
谢知予打开电脑里的隐藏文件夹。【侦探报告:萧屿,北京,2026-2027】。他盯着那些照片——萧屿在报社门口,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握笔;萧屿在出租屋,盯着铁盒;萧屿在山西煤矿入口,背影瘦削如刀。
他用鼠标选中所有文件,按下【Shift+Delete】。没有确认对话框,直接粉碎。像2025年1月那封绝情信一样,变成数字的骨灰。
然后他用左手握着银夹钢笔——笔帽的裂缝更深了——对准左手腕内侧,那个已经存在的XY疤痕,再次书写。
X。墨水渗进凹陷的疤痕组织,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Y。笔尖拖过皮肤,像犁过冻土。
谢知予盯着那个被重新描摹的XY,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27年5月28日,4:17 AM。他想起萧屿被困在煤矿里的46小时,想起4月17日那个日期,想起所有关于47的递归。
他试图说话,想对张强说"谢谢告知",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失语期的后遗症。他只能敲击键盘,左手食指在【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的注释栏里写下:
【//过程分是满分】
光标闪烁。机房恒温20℃,但谢知予的后颈全是汗。他盯着那个注释,盯着左手腕上溃烂又结痂的XY,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