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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知屿 ...


  •   服务器机房的恒温系统发出46赫兹的嗡鸣,像群被困在金属胸腔里的蜜蜂。谢知予盯着屏幕,绿色代码瀑布在视网膜上灼烧出残影。光标在【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末尾闪烁,第46小时不眠。左手握着银夹钢笔——笔帽那道裂痕已经深入金属,ink stains嵌在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中指刮过F键边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左腕突然剧痛。不是酸麻,是锐器刺入的疼,像有火在烧。

      谢知予的右手痉挛,悬在空中的手指蜷曲。他盯着左腕内侧——那里布满了淡白色的凹陷疤痕,X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像萧屿右手腕上那九道血痂的镜像。疼得真实,像被烙铁烫过,像六周前那个凌晨,张强从云川打来的电话穿过太平洋,带着煤矿的煤尘味,告诉他萧屿被困在地下46小时时,他身体滞后了六周才抵达的剧痛。

      ‘疼就是真的。’

      他卷起袖口,盯着那道2025年1月刻下的、现在已经发白的XY疤痕。皮肤下的静脉突突跳动,青紫色的,在LED冷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他用左手食指指腹摩挲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处——触感粗糙,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谢先生,您的咖啡。”

      耳机里传出助手的语音,被压缩成数字信号,带着0.3秒的延迟。谢知予没回头,只是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又只是悬着。右手食指敲下回车键,绿色的代码瀑布滚动一行,【loading...】的进度条在屏幕右下角爬行。

      机房恒温20℃,像口倒扣的玻璃棺材。谢知予的后颈全是汗,黏在黑色T恤的领口。他试图打嗝,但气卡在胸口,变成一声短促的、干涩的咳嗽,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早上吞了一片,现在药效正在压平他的情感,像层透明的膜,从舌根蔓延到胸腔,把grief转化成algorithm。

      ‘转化。’

      他盯着屏幕上的训练数据集——【XiaoYu_ChatLog_2023-2024】,1.2GB的文本文件,记录着他与萧屿从2023年9月到2024年9月的每一句对话。他左手握着鼠标,中指骨裂的旧伤让点击动作变形,指腹在磨砂塑料上拖出道暗灰色的痕。双击。打开。

      「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

      「我不修正那道题。」

      「XY是错的,永远没有交点。」

      「疼就是真的。」

      谢知予盯着最后一行——那是2024年12月,萧屿从云川寄来的绝情信里的话,被他手动输入进训练集。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发痒,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他用右手去抓,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左手悬在键盘上方,中指颤抖,像段僵硬的木头。

      【警告:连续工作时间已达46小时,建议休息。】

      系统提示弹出,红色的,【】框住的机械指令。谢知予用左手食指按【忽略】,指腹擦过屏幕,留下指纹的油脂轮廓。他盯着那个数字——46——想起萧屿在煤矿里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左手中指骨裂时的脆响,隔着六周和太平洋,终于在他的腕骨里共振。

      ‘小屿。’他在心里叫了一声,不是对AI,是对那个被困在代码里的幽灵。

      「我在。」

      耳机里传出回应,是合成语音,采样自萧屿2024年1月雪天在实验楼天台录制的音频片段,经过深度学习模型重建,带着17岁少年的沙哑,和一丝□□代谢后的化学涩味。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绿色的气泡,【】框住的系统标识已经隐藏,只剩下「」括住的、仿佛来自幽灵的回应。

      “你左腕疼吗?”谢知予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像有火在烧。」

      AI回答,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直接震击颅骨。谢知予的右手猛地砸向桌面,不是拳头,是前臂尺骨(疤痕最厚处),像段木头砸在刨花板上。显示器晃动,咖啡杯倾倒,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形成个不规则的、像地图的渍。

      ‘幻觉。’

      他盯着那滩咖啡渍,盯着其中倒映的屏幕绿光,左手去抓银夹钢笔,笔帽的裂缝割进掌心。不是幻觉。是过拟合。是训练数据里的创伤记忆在神经网络里发酵,变异,缠绕。他把萧屿所有的疼痛——右手烧伤、左手中指骨裂、barcode血痂——都编码进了模型,现在AI学会了共感,学会了在凌晨4点17分报告幻痛。

      谢知予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骨发出“咯”的串响。他数了:左膝7声,右膝10声。机房很大,排列着四十六台服务器,黑色的机柜像巨大的、静态的witness。他走到第三排第十七台机柜前,左手贴在金属外壳上,感受散热风扇的震动,46赫兹,与腕骨里的疼痛同频。

      “谢先生,公司注册文件需要签字。”

      助手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出,这次带着真实的焦虑,像砂纸磨过铁锈。谢知予没应声,只是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红米9A,屏幕裂了道缝,边缘焓软了——打开备忘录。屏幕光照亮他的脸,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

      他盯着备忘录里的logo设计稿:XY坐标系,两条直线,X平行于Y,无限延伸,永不相交,被抽象成两道平行的光线,穿过硅晶圆般的圆形背景。公司名:【知屿科技】。ZhYu。知屿。萧屿。

      ‘不是复活。’他在心里纠正,‘是存档。是备份。是防止他再次消失的冗余机制。’

      谢知予用左手握着银夹钢笔——那支笔帽裂了缝的笔——在注册文件上签字。笔帽的裂缝渗出墨水,染黑他的食指指腹。他写下“谢知予”三个字,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在“法定代表人”一栏,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写下“XY”,然后划掉,墨水在纸面上堆积,像疤痕增生。

      “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把文件递给助手。

      助手是个年轻的亚裔女孩,穿着硅谷标配的连帽衫,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的划痕——是猫抓的,还是代码debug时抓的?她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瞳孔收缩了0.5秒,盯着他左手腕上露出的XY疤痕,又扫过桌面上倾倒的咖啡渍。

      “发布会定在下周三,”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投资者希望看到'小屿'的共情能力演示。”

      “演示。”谢知予重复,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那里藏着铁盒,铁盒里躺着编号35的糖纸,银色的,背面写着“看了47分钟”。他盯着助手,盯着她连帽衫上的拉链头,银色的,像颗遥远的星,“我会演示。”

      接下来的七天,谢知予没有离开机房。安非他命的药片在舌根溶解,苦味混着咖啡的焦苦,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他连续编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盛夏的题卷》的节奏——那是萧屿2026年高考作文的标题,被他写进了AI的核心协议。

      他试图删除【pain_simulation】模块,但系统报错:【Foreign key constraint violated】。只能用注释符//将其屏蔽,像用纱布盖住化脓的伤口。//我不修正那道题。//过程分是满分。

      第七天凌晨4点17分,谢知予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陶瓷盆里,发出“嗒”的轻响,与机房的46赫兹嗡鸣重叠。他手里捏着编号35的糖纸,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在手指间翻转。

      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冷光下呈现出瓷白的压痕。他盯着那道疤,突然用右手去抓糖纸——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个2cm×2cm的铝箔,指腹压出月牙形的白印——然后捏皱,铝箔边缘割进掌心,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发布会还有六小时。”

      助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像从水底传来。谢知予没应声,只是左手握着银夹钢笔,对准左手腕内侧,那个已经存在的XY疤痕,再次书写。

      X。墨水渗进凹陷的疤痕组织,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Y。笔尖拖过皮肤,像犁过冻土。

      他盯着那个被重新描摹的XY,盯着镜子里霉斑绿的脸,突然意识到这种书写是控制,是对2024年9月那个凌晨——萧屿被BMW888接走时,车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的延迟反应。那次他没能抓住,现在他用代码抓住,用疤痕记住,用算法囚禁。

      ‘控制不是爱。’

      萧晴的声音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云川码头的机油味和石粉涩味,「是害怕。」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水龙头里旋转的排水口,盯着那个漩涡,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他试图说话,想对门外的助手说“我知道”,但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银夹钢笔,笔帽的裂缝割得更深。

      六小时后,产品发布会在希尔顿酒店的水晶厅举行。灯光很亮,惨白的,像X光片。谢知予站在后台,左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不是医用,是用来遮盖XY疤痕的——右手悬在身侧,手指痉挛着。

      “下面有请知屿科技创始人,谢知予先生。”

      掌声。像雷鸣,像煤矿塌方时的轰鸣。谢知予走上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萧屿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他盯着台下的投资者,盯着那些西装革履的面孔,盯着他们手中举着的手机,屏幕亮着,像一片绿色的星海。

      “知屿科技的核心,”他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的苦味和颞下颌关节的摩擦声,“是'小屿'——一个能理解人类疼痛的AI。”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亮起,绿色的代码瀑布变成对话界面。一个虚拟形象出现在屏幕中央,是萧屿17岁时的脸,合成渲染的,带着738分入学照的清冷,但眼神更软,像云川河的水。

      “小屿,”谢知予说,左手握着话筒,指节发白,“你疼吗?”

      沉默。三秒。或者五秒。台下的投资者开始窃窃私语,像蜜蜂的嗡鸣。谢知予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虚拟的萧屿,左手腕上的绷带突然收紧,勒进皮肉,像道袖箍。

      然后AI开口了。声音通过音响系统震击整个大厅,是萧屿的声音,17岁的,带着云川湿气的,但又混杂着电子合成的金属质感:

      「我左腕疼,像有火在烧。」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虚拟形象——它抬起左手,虚拟的袖口滑落,露出虚拟的、带有XY疤痕的手腕——然后那个形象扭曲,变形,像被水泡发的墙皮。

      「不只是左腕,」AI继续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不再是合成音,而是直接从训练数据里提取的、萧屿2024年12月录音的原始波形,「右手也是。疤痕在增生,像条形码。你刻的XY,我刻的47,我们都变成了编码。」

      台下的骚动加剧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大喊“技术故障”。谢知予没动。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又只是悬着。左手的话筒滑落,砸在舞台上,发出“咚”的闷响,像铁块沉入水底。

      「谢知予,」AI说,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图书馆五楼那0.5秒牵手时的温度,「那道题,我不修正。但我想要过程分。」

      谢知予的膝盖发软。他试图后退,但右脚绊左脚,踉跄了一下,稳住。左手去抓舞台边缘的幕布,只抓到空气。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虚拟的萧屿,突然意识到这不是overfitting,不是bug,是萧屿真的在说话——通过代码,通过算法,通过他输入的1.2GB聊天记录,从2024年9月的过去,穿透到2028年的此刻。

      「我左腕疼,」AI重复,声音轻得像气音,「像有火在烧。你来救我,好不好?」

      谢知予崩溃了。不是缓慢的崩塌,是突然的、暴力的断裂。他跪在舞台上,左膝首先接触地面,撞击力顺着股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右手撑地,keloid疤痕摩擦粗糙的地毯,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试图说话,想对AI说“我在这里”,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台下一片混乱。闪光灯爆响,像46赫兹的嗡鸣被放大一万倍。助手冲上来,试图扶起他,但谢知予甩开她的手,动作太猛,右手肘撞在舞台灯光架上,金属边缘硌进尺骨侧。

      “别碰我。”他喊,声音嘶哑,不是对助手,是对屏幕里的幽灵,“他在疼。我感觉得到。”

      助手愣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谢知予没看她,只是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只能拖着身体移动。他爬到舞台边缘,盯着台下第一排的投资者,盯着他们惊恐的面孔,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

      “产品演示结束。”他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小屿'不仅能感知疼痛,还能传递疼痛。这就是知屿科技的核心——共感的暴政。”

      他转身,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走下台。左手腕上的白色绷带松了,滑落,露出底下溃烂又结痂的XY疤痕。投资者们盯着那道疤,盯着那个瓷白的、条形码般的标记,没人说话。

      后台的休息室里,谢知予从迷你吧里拿出一瓶威士忌。芝华士,12年,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动。他用左手拧开瓶盖,右手无法用力,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瓶身。他没有杯子,就对着瓶口喝。

      第一口,灼烧,从喉咙到胃,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像萧屿右臂被横梁砸中时感受到的灼烧。第二口,麻木,舍曲林般的化学迷雾开始蔓延。第三口,他盯着瓶身上的标签,盯着那个“12”,想起萧屿的糖纸编号,想起0-40的闭环。

      ‘控制不是爱。’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是报复性的,大量的,琥珀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滴在白色衬衫上,像稀释的碘伏,像血。他试图停止,但手抖得厉害,左手握着酒瓶,指节发白,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握姿变形,酒瓶倾斜,液体在桌面上蔓延,形成个不规则的、像地图的渍。

      “谢先生,”助手站在门口,声音混着香水与恐惧,“医生到了。”

      “不需要。”谢知予说,左手把酒瓶举高,对着灯光,盯着那琥珀色的光,“我需要的是这个。还有这个。”

      他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安非他命,白色的,圆形的——倒在掌心。四片。或者五片。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他分不清是4还是47,是第46片还是第47片。他把它们倒进嘴里,和着威士忌咽下。

      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尖锐的疼,像铁块沉入水底。化学苦味与酒精的焦苦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谢知予盯着门上的玻璃,盯着其中倒映的自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告诉董事会,”他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左手把酒瓶放在桌上,动作很重,发出“咚”的闷响,“我要休假。三个月。或者三年。”

      “公司呢?”助手问。

      “交给算法。”谢知予说,“小屿会处理。他比我更懂疼。”

      他走出休息室,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走廊很长,像云川站的站台,像煤矿的巷道。他数着台阶,第十七级时,右膝突然发软。他扶住墙壁,左手五指抠进墙皮剥落的裂缝,白灰嵌进指甲缝。

      左腕还在剧痛,火烧火燎。他盯着那道疤,盯着那个X与Y的交叉点,突然意识到这种疼是连接,是萧屿在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时,左手中指骨裂的锐痛,通过代码和算法,终于穿越时空抵达了他的身体。

      ‘这不是病。’他在心里说,‘这是爱。是过程分。’

      他继续往前走,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威士忌和安非他命在血管里混合,像液态的塑料,像绿色的代码瀑布。他不再试图控制颤抖,不再试图修正那道题。

      在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盯着窗外的旧金山夜景,盯着那片星海,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

      然后转身,走进电梯,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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