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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铅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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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军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杯浓茶。茶叶在褐色的液体里打转,沉底的虫似的。
“肖记者,”他说,声音带着痰液的黏腻,“你这左手写字,倒是稀奇。”
萧屿没抬头。左手握着那支2B铅笔,笔杆裂了道缝,中指第一关节因为三年前的骨裂而变形,像段被强行掰弯的树枝。铅笔尖戳在采访笔记的第46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哀鸣,戳出个圆圆的洞。
“右手不方便。”
高建军盯着那只手。2023年的记忆涌上来:54号学生站在教室后排,右手拿着粉笔,手抖得不成样子,粉笔灰簌簌落下。现在这只手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粉色的疤痕组织从袖口露出一截。
“烧伤?”高建军身体前倾,老年男性特有的体味混着茶叶的涩扑面而来。
萧屿在笔记本上写下“控制”两个字,字迹□□15度,笔画断裂处呈锯齿状。他盯着那个“控”字,发现写成了“空”,墨水在纸面上堆积,像疤痕增生。他没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遍,更用力,铅笔尖穿透纸背,在下一页留下凸起的压痕。
他们坐在“建军数学工作室”二楼,原先是云川一中的教师宿舍,现在隔成了补课教室。窗外是2028年10月的北京,空气干燥得像砂纸,但萧屿的后颈全是汗。他想起六年前在这间屋子楼下,高建军把他叫上讲台,当着全班的面说:“萧屿,你这脑子,学数学就是浪费粉笔。”
“您这班,”萧屿问,左手翻着采访提纲,纸张边缘焓软了,“现在多少人?”
“四十六个。”高建军喝了口茶,茶叶粘在门牙上,“都是云川一中的尖子生,周末来加练。肖记者,你也是我们云川人吧?口音听着像。”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那里藏着铁盒,铁盒里躺着编号34的糖纸。他用左手食指和无名指夹出录音笔,金属壳冰凉,指示灯幽绿。
“试音。”他对着麦克风低语,声音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三,二,一——”
“录啥呢?”高建军盯着录音笔,瞳孔收缩了0.5秒。
“备份。”萧屿把录音笔放在桌角,麦克风对准高建军的嘴唇。他的右手悬在桌沿,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他想用右手去扶一下录音笔,确认它是否放稳,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右手悬在半空,直到指尖发麻。
高建军没注意到这个悬停。他沉浸在叙述里,关于补课班的“必要性”,关于“教育公平”的重新定义。萧屿用左手记录,中指关节的变形让握笔姿势显得笨拙,铅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所以我说,”高建军的声音拔高了,“那些考不上大学的,不是老师没教好,是自己不努力。就像我当年教的一个学生,萧屿,你还记得吧?54号,倒数第二进来的。现在不知道在哪搬砖呢。”
萧屿的铅笔尖停在纸面上,黑色的石墨灰粘在指腹上。他盯着那个名字——萧屿——被高建军轻易地吐出来,像吐一粒嚼过的茶叶。左手腕上那圈白色的橡皮筋勒痕还在,发紫的。他想弹一下计数,但拇指滑了,没勾住,橡皮筋“嘣”的一声崩断了,白色的橡胶弹在手背上,留下道红痕。
“记得。”萧屿声音轻得像气音。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萧屿”两个字,然后划掉,墨水堆积。接着他写下“肖予”,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
采访持续到下午四点十七分。萧屿收起录音笔,左手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高建军送他到楼梯口,突然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右手悬在半空。
萧屿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走廊对面的消防栓箱上,金属边缘硌进左肩胛骨。高建军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出困惑的弧度。
“……抱歉。”萧屿转身下楼,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走出居民楼,北京的秋风卷起落叶,扑在脸上。萧屿站在路边,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红米9A,屏幕裂了道缝——按下录音软件的播放键。高建军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晋语的口音:“……那些考不上大学的……自己不努力……”
萧屿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绿色的波形图。右手在绷带里发痒,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三天后,文章发排在《法制周报》的深度版。萧屿坐在编辑部,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定稿。标题:《云川补课班的灰色链条——一个县城的教育特权与阶层固化》。署名:肖予。
他盯着那个笔名,“肖”字的“月”旁写得瘦长,“予”字的弯钩拖得很长。XY。X是他,Y是他自己。萧晴在云川站画的那个坐标系,现在变成了铅字。
“印厂那边催了,”编辑老陈走过来,递给萧屿一支烟,红双喜,软壳的,“你去盯一下?这稿子是你的心血,看着它下印。”
萧屿没接烟。他站起身,动作太猛,右膝发出“咯”的一声涩响。
印刷厂在郊区,车程四十七分钟。萧屿坐在出租车后座,左手握着采访笔记,指腹摩挲着第46页那个被戳破的洞。右手悬在膝盖上,缠着绷带,随着车身的颠簸而轻轻晃动。车窗外是北京的暮色,铅灰色的。
“师傅,”萧屿突然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能开快点吗?”
“堵着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盯着他右手的绷带,“手怎么了?”
“烧伤。”萧屿低下头,盯着左手握着的笔记本,盯着第46页那个“控制”的“控”字,发现墨水已经洇透,在背面形成个黑色的、像地图的渍。
印刷厂里很热,恒温20℃但机器散发着热量。滚筒转动的声音是46分贝,像群被困在金属胸腔里的蜜蜂。萧屿站在印刷机旁边,盯着纸张从滚筒间穿过,白色的纤维被压上黑色的铅字,瞬间定型。
油墨的味道很刺鼻,带着化学的涩味,混着纸张的纤维粗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萧屿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冲进鼻腔,像把砂子推进肺叶。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恶心的晕,是某种沉重的、下坠的实感。
“第一版出来了。”印刷工递给他一张报纸,还带着机器的温度。
萧屿用左手接过,指腹擦过纸面的纤维感。他盯着那个署名——“肖予”——铅字印刷的,凹陷的,像刻在纸上的疤。左手食指指腹摩挲过“肖”字的月旁,瘦长,消隐,像X被抽去了交叉的那一笔;又滑向“予”字的弯钩,拖得很长,是Y被拉直后的尾巴。XY拆解后重组,消隐的X,给予的Y,变成了铅字,变成了可以公开的密码。
右手想抬起来触碰那个名字,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他只能用左手将报纸对折,再对折,折成16开大小,塞进左胸内袋,贴着肋骨。那里还躺着铁盒,铁盒里躺着编号34的糖纸。现在报纸和糖纸并置,一个是最新的编年,一个是过去的遗迹,共同构成X与Y的考古层。
滚筒继续转动,46分贝的嗡鸣震得他后槽牙发酸。萧屿盯着旋转的机器,盯着那些被压平的铅字,突然意识到这种重量——纸张的重量,油墨的重量,文字的重量——可以压住颤抖。他的右手在绷带里还在发痒,还在痉挛,但此刻,在这间充斥着机械轰鸣的厂房里,那种颤抖被另一种更巨大的、更沉重的颤动覆盖了。
他想起云川,想起2023年的高一教室,想起高建军把他叫上讲台时手抖得握不住粉笔。现在他用左手写字,字迹扭曲但有力,变成了铅字,变成了无法被抹除的印记。
“文章写得狠。”老陈不知何时站在旁边,声音混着油墨味,“高建军那老东西,明天就得被人肉。你这左手字,倒成了风格。”
萧屿没应声。左手把报纸从左胸内袋掏出来,再次展开。铅字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像十颗延迟的星星。他用左手食指指腹摩挲那个署名,感受着纸张纤维的粗糙,感受着油墨的刺鼻,感受着那种可以压住颤抖的重量。
X被消隐,Y被给予。萧晴在云川站画在空气里的坐标系,现在变成了铅字,变成了可以公开印刷的密码。萧屿对着黑暗确认,这不是伪装,是XY在公共领域的转世。
然后他把报纸折好,塞回内袋,贴着肋骨,贴着铁盒,贴着编号34的糖纸。转身走进夜色,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
右手在绷带里还在发痒,还在颤抖,但此刻,那种颤抖被铅字的重量锚定了,被第46页那个“控制”的破洞锁定了,被某种跨越八千公里的、滞后的剧痛确认了。
萧屿没有回头。他走进地铁口,台阶很长,十七级。在第十七级时,右膝突然发软。他扶住墙壁,左手五指抠进墙皮剥落的裂缝,白灰嵌进指甲缝。
身后,北京的秋风卷起一张废弃的报纸,在空中翻转,像只白色的、折了翼的鸟,然后飘进下水道口,消失不见。
八千公里外,硅谷,凌晨四点十七分。谢知予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法制周报》的电子版,放大后的署名“肖予”占据了整个显示器。屏幕右下角显示04:17,他盯着那个数字,左手握着鼠标,中指骨裂的旧伤让点击动作变形,指腹在磨砂塑料上拖出道暗灰色的痕。
桌面散落着三粒白色药片,安非他命,与记忆中铝箔板里的□□形状相同,但标签写着兴奋剂而非镇静剂。从威士忌到化学齿轮,他只是换了种方式保持运转。谢知予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就干咽。苦味在舌根扩散,像液态的塑料,将grief转化成algorithm。
“肖予。”他念出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的苦味和颞下颌关节的摩擦声。
他打开一个文本分析软件,将文章导入。词频统计跳了出来:“控制”出现7次,“疼痛”出现4次,“47”出现0次,但“过程”出现了11次。谢知予盯着那个“过程”,盯着萧屿特有的句式——短句主导,长句锚点,半截话,带着云川湿气的方言质感。
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谢知予的右手痉挛,悬在键盘上方。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署名,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巧合。XY。肖予。X是他,Y是他自己。
他试图打字,想给萧屿发一封邮件,但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又只是悬着。邮件窗口空白,光标闪烁,像只独眼。
谢知予盯着那空白,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直到视野边缘发黑。他最终没有打字,只是用左手握着银夹钢笔——那支笔帽裂了缝的笔——对准左手腕内侧,那个已经存在的XY疤痕,再次书写。
X。墨水渗进凹陷的疤痕组织,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Y。笔尖拖过皮肤,像犁过冻土。
窗外,旧金山的夜色像口倒扣的棺材。谢知予盯着那个被重新描摹的XY,盯着屏幕上“肖予”两个字,右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