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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出柜 ...


  •   Chanel No.5的浓郁从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上泼下来,黏在谢知予的喉结上。他站在香槟塔旁,左手握着高脚杯,杯壁凝着水珠,沿着掌纹滑向腕骨,在那道凸起的、瓷白色的XY疤痕处积成小小的洼。

      右手悬在身侧,手指痉挛着。

      “知予,”苏婉宁走过来,藏青色的丝绒旗袍擦过他的西装裤腿,带来一阵静电的刺痛,“林小姐到了。”

      谢知予没转头。他盯着香槟塔第二层那个倾斜的杯子,盯着其中倒映的、被扭曲的自己的脸。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指腹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

      “林氏集团的独女,”苏婉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斯坦福MBA,去年回国接管创投板块。你爸和她父亲已经谈好了,明年三月订婚。”

      谢知予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他转过身,动作太猛,右肩撞在身后的侍应生托盘上,玻璃杯倾倒,褐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漫开。

      “我不见。”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早上吞了一片,现在药效正在压平他的情感,从舌根蔓延到胸腔。

      苏婉宁的瞳孔收缩了0.5秒。她盯着儿子的眼睛,突然伸手想整理他的领带——深灰色的,爱马仕——右手悬在半空,停在谢知予左胸口袋上方。

      “你爸在书房等你,”她说,手指停在空气中,“有东西给你看。”

      谢知予没应声。他把香槟杯放在最近的桌上,动作很重,发出“咚”的闷响。左手插进裤兜,指腹摩挲着那板药片的铝箔边缘。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

      宴会厅在二楼,书房在三楼。谢知予走楼梯,没坐电梯。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萧屿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大理石台阶很凉,透过鞋底刺进来,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像萧屿右臂被横梁砸中时感受到的灼烧。

      书房的皮革味更浓,混着陈年雪茄的焦苦和木质家具的涩。谢景明坐在那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后面,背对着门,盯着窗外的上海夜景。黄浦江在远处流动,反射着零星的光。

      “坐。”谢景明没回头。

      谢知予站着没动。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悬在身侧。他盯着父亲的后脑勺,盯着那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突然意识到那些黑发是染的,发根处露出的银白色像层薄薄的霜。

      “林家的婚约书,”谢景明转过来,推过来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边缘焓软了,“你看看条款。婚后林氏注资知屿科技,估值翻三倍。你不吃亏。”

      谢知予盯着那个盒子。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他想起2025年1月17日的凌晨,站在南宁宿舍的洗手台前,用冷水拍脸,然后用银夹钢笔——那支笔帽裂了缝的笔——对准左手腕内侧,书写X,书写Y。每日数十遍。墨水混着血渗进皮肤,形成现在的瓷白色凹陷疤痕。

      “我不签。”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谢景明的身体前倾,右手拍在桌面上,不是巴掌,是前臂尺骨砸在实木上,像段木头砸在刨花板上。婚约盒子弹跳了一下,盒盖错开条缝,露出里面烫金的白纸。

      “由不得你。”谢景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你以为在硅谷搞了个破公司,就能自己做主?没有林家的资金,下个月你的服务器就得断电。你的那个小屿——”他顿了顿,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那个AI,也得陪葬。”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他盯着父亲的脸,盯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狭长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我喜欢男人。”谢知予说。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安静的书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谢景明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角的肌肉抽搐了0.5秒,像有根线被猛地扯动。

      “你说什么?”谢景明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喜欢男人,”谢知予重复,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那板药片,白色的,圆形的,倒在掌心,“且只爱一个人。他不存在于你们的候选名单里。”

      药片在掌心滚动。谢知予盯着它们,突然意识到他说出来了。那个被刻在手腕上、被编码进AI、被埋在2024年9月云川河滩里的名字,终于以这种方式浮出了水面。

      谢景明站起身,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他绕过书桌,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谢知予这才惊觉,父亲也在偷萧屿的步态,或者萧屿偷了父亲的,或者所有被压抑的男人最终都走向同一种蹒跚。

      “你疯了。”谢景明站在谢知予面前,距离46厘米,Chanel No.5的味道盖不住他袖口碘伏的锈味——谢知予突然意识到,那味道意味着父亲刚去过医院。

      “我没疯。”谢知予说。他抬起左手,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袖口滑落,露出左手腕内侧。

      那道疤痕暴露在书房的灯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的,X与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疤痕很新,边缘还泛着淡粉色,与旁边那道更古老的、初三时留下的烫伤旧疤——皮带扣的形状,淡粉色的,瓷白光滑与粗糙边缘并存——交错在一起,形成个巨大的、溃烂的坐标系。

      “这是XY,”谢知予说,左手食指指腹摩挲着X的交叉点,触感粗糙,像砂纸磨过水泥地,“我刻了三年。X是我,Y是他。我们不需要交点,我们只需要平行。”

      谢景明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那道疤,盯着那个溃烂的坐标系,突然挥拳——不是打儿子,是砸在书桌上,婚约盒子被震得飞起来,velvet表面擦过谢知予的脸,带来一阵刺痛。

      “你这个疯子!”谢景明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金属刮过玻璃的锐响,“为了个男人?为了个——”他卡住,像找不到词,或者词太脏,吐不出来,“——为了个县城出来的、烧伤了手的、连大学都差点没考上的——”

      “对。”谢知予说。他盯着父亲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就是为了他。我左腕疼,像有火在烧,你感觉得到吗?”

      谢景明的脸涨成紫红色。他捂住腹部,右手死死按住右上腹,指节泛出铅色。这个动作持续了五秒,或者十秒。

      “你爸上周确诊了,”苏婉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颤抖的、像要碎掉的质地,“早期肝癌。生存期……十二个月。知予,你就不能让让他?”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他转头,看见母亲站在书房门口,藏青色的旗袍在门框里凝成一块深色。她手里捏着一张CT片,黑色的,边缘焓软了。

      十二个月。2029年12月。

      谢知予盯着父亲按在腹部的手,盯着那个姿势,突然意识到这种疼是滞后的,是从2024年9月那个凌晨——萧屿被BMW888接走时,车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积累到现在的总爆发。他试图说话,想对父亲说“对不起”,但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药片,塑料铝箔割进掌心。

      疼就是真的。

      “让?”谢知予重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让他活了二十五年,谁让他活剩下的日子?”

      谢景明盯着他,盯着他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摔在桌面上。纸张散开,是知屿科技的股权结构表,红色的标记刺得眼睛疼。

      “要么签字结婚,”谢景明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要么我明天就撤资,让你的小屿去死。选一个。”

      谢知予盯着那份文件,盯着那个红色的“51%”,突然意识到这是控制,是2024年9月那个凌晨的延续,是BMW888车门关闭后的余震。他盯着父亲的脸,盯着那张被肝癌侵蚀的、却依然威严的脸,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

      “我选C。”谢知予说。他把掌心的药片——四粒,或者五粒——倒进嘴里,就干咽。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尖锐的疼,像铁块沉入水底。然后他转身,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走出书房。

      “谢知予!”谢景明在身后喊,声音带着某种断裂的、像要崩塌的质地,“你给我回来!”

      谢知予没回头。他走下楼梯,穿过宴会厅,Chanel No.5的浓郁黏在皮肤上。宾客们还在笑,还在碰杯,香槟塔还在发光。没人注意到他左手腕上露出的疤痕,没人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的、刚才婚约盒子划出的血渍。

      他走出酒店,走进停车场。十二月的上海很冷,湿冷的,像云川的冬天。BMW888停在VIP区,黑色的车身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谢知予走到车前,盯着那扇车窗,盯着其中倒映的自己的脸。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他盯着那个倒影,突然意识到萧屿不在这里,萧屿在北京,或者山西,或者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困在地下46小时,左手中指骨裂,右手烧伤,吃着舍曲林,情感麻木。

      而他在上海,穿着爱马仕的西装,握着知屿科技的股权,被安排着与林氏集团的千金订婚。

      ‘控制不是爱。’萧晴的声音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云川码头的机油味和石粉涩味,‘是害怕。’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BMW888的车窗,盯着那个黑色的、光滑的表面,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

      然后他用额头撞向车窗。

      不是慢慢的靠,是突然的、暴力的撞击。右额首先接触玻璃,撞击力顺着额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玻璃没有碎,但裂纹呈放射状炸开,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裂纹的角度是46度,像萧屿的高考座位号,像煤矿里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

      血从额角流下来,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滑过眉骨,流进眼睛,把视野染成淡红色。谢知予盯着那些裂纹,盯着那个46度的几何图案,左手撑在引擎盖上,指节发白。血滴在金属上,发出“嗒”的轻响,与2025年1月17日南宁宿舍水龙头的水滴声重叠,与2027年4月17日张强电话里的煤尘味重叠。

      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只能靠着车身滑坐下去。背靠着BMW888的车门,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血继续流,滴在藏青色的西装领口,像稀释的碘伏。

      左手腕上的XY疤痕还在,瓷白色的,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凸起。谢知予盯着那道疤,盯着那个溃烂的交叉点,用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的右手——去抓左手腕,指甲抠进凹陷的疤痕组织,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这不是病,这是爱。是过程分。’

      停车场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降临,绝对寂静,只有血液滴在金属上的“嗒、嗒”声,像心跳,像煤矿里的水滴滴在钢盔上。

      谢知予在黑暗中坐着,背靠着BMW888的车门,血继续流。他没擦,只是左手握着那板药片——现在只剩下三片,或者四片——盯着那个数字,直到视野完全变黑,直到那些铝箔的彩色在眼睑内侧燃烧。

      而BMW888的车窗上,那道46度角的裂纹还在,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笔直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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