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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跟踪 ...


  •   Gulfstream的舷梯放下时,云川的湿气像条湿毛巾捂住了谢知予的脸。带着石粉涩味的、铁锈般的湿,钻进羊绒大衣的纤维。

      他站在舱门口,左手插在裤兜,指腹摩挲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XY。瓷白色的凹陷,X的交叉点压在腕骨凸起处。2025年1月17日刻下的溃烂坐标系,到现在已经四年。

      右手悬在身侧,痉挛着。

      停机坪外沿的云川河泛着铅灰色的光,和2024年9月那个凌晨一样。那时萧屿被BMW888接走,车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现在是2029年春,父亲谢景明在南宁的肿瘤医院里接受第二轮化疗,暂时稳定。

      谢知予走下舷梯,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萧屿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手机亮着,是《法制周报》的深度报道:《矿难中的46个家庭》,署名肖予。XY。X被消隐,Y被给予。谢知予盯着那个笔名,左手腕的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

      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失语的后遗症。他用左手食指在车门灰尘里写字,写"码头"。

      云川码头在县城东郊,云川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变缓,淤积成灰绿色的潭。石板路被重型卡车碾得坑洼,积水映着天光,像碎掉的镜子。

      第十七步时,右膝发软。他扶住路边的梧桐树,左手五指抠进树皮裂缝,白灰嵌进指甲缝。

      空气里飘着机油与石粉的混合味。

      然后他看见了。

      码头边缘,穿蓝色工装的女人正弯腰搬动一块石材。云川红,花岗岩,表面粗糙得像砂纸。石材很重,四十七公斤。萧晴的右手食指缠着黑色电工胶布,边缘翘起,沾着机油和石粉。骨裂后的固定,2024年9月4点17分的班次留下的伤,至今未愈。

      她搬起石材,脊柱呈四十六度角倾斜,腰椎发出"咯"的涩响。石材压在右肩,左手托底,中指第一关节变形——和萧屿左手的中指骨裂后遗症一模一样。她迈步,左脚深,右脚浅,把石材装上卡车。

      凌晨四点十七分。谢知予盯着腕上的百达翡丽,时针分针形成四十七度夹角。

      萧晴直起腰,右手下意识去摸工装口袋。那个动作让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

      她摸出一个搪瓷杯。豁口朝左,边缘卷着毛边,杯底积着茶垢,褐色的。杯底刻着"X",被茶垢填满,呈现黑色的凸起痕迹。

      谢知予的膝盖发软。他记得那个杯子。2023年9月,萧屿的搪瓷杯,豁口朝左。后来谢知予在第十六章的深夜,用银夹钢笔在杯底刻了"X"。为了不分你我。

      现在那个杯子在萧晴的口袋里,豁口朝左,X刻痕积着茶垢,说明萧屿还在用它,每天把嘴唇贴在谢知予刻下的标记上。

      谢知予试图向前走,但右腿麻木。他数着:一,二,三。距离萧晴还有四十六米。

      萧晴转过身来。四十八岁的女人,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和萧屿一模一样。她盯着谢知予,瞳孔收缩了0.5秒,然后继续弯腰,搬起另一块石材。四十七公斤。

      谢知予走近,步伐拖沓。他站在萧晴面前,影子投在石材上。他试图说话,但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因手指痉挛而深浅不一。

      萧晴直起腰,右手悬在工装口袋上方,护着那个搪瓷杯。她盯着谢知予的左手腕,盯着那道从袖口露出的XY疤痕,瓷白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光。

      “你来干啥。”萧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带着浓重的桂柳话口音。不是问句,是陈述。

      谢知予的右手悬在半空,痉挛着。他张开嘴,一个嗝冲上来——"咕"——他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

      “萧屿。”谢知予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

      萧晴没应声。她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红双喜,软壳的,烟盒边缘焓软了。她叼起一根,没点,右手去摸打火机,食指缠着黑色电工胶布,动作变形,打了三次火才点燃。

      “他不在。”萧晴吐出个烟圈,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在北京。当记者。写那些……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谢知予盯着那个烟圈。左手腕的疤痕还在疼,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他……”谢知予开口,又卡住。

      “他不好。”萧晴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动作很重。她盯着谢知予的眼睛,“右手废了。烧的。救孩子烧的。现在拿不稳筷子,拿笔也抖。睡不着,吃舍曲林,吃□□。一个人住,养三只猫,都不亲人。”

      她顿了顿,右手又摸向口袋里的搪瓷杯,指腹摩挲着豁口的卷边:“深居简出。不见人。特别是……你们这种人。”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萧晴的右手,盯着那圈黑色电工胶布,盯着她中指第一关节的变形。他想起2027年4月17日,张强从云川打来的电话,说萧屿被困在煤矿地下四十六小时,左手中指骨裂。现在他看见那伤的镜像,在萧晴手上,在四十七公斤的石材上,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的班次上。

      “我……”谢知予说,左手悬在半空,“……看看他。”

      “看啥。”萧晴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露出嘴里发黄的牙齿,“看你给他留的疤?看这个?”

      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搪瓷杯,豁口朝左,在谢知予眼前晃了晃。杯底的"X"刻痕积着茶垢,褐色的,像干涸的血。

      “他还用这个。”萧晴说,把杯子塞回口袋,动作很重,“每天喝茶。说……豁口朝左,对着心口。”

      谢知予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他跪在石材地上,左膝首先接触地面,撞击力顺着股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右手撑地,掌心摩擦粗糙的石粉地面,石粉嵌进指甲缝;左手去抓自己的左手腕,指甲抠进凹陷的疤痕组织,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萧晴没扶他。她退后半步,站在四十六厘米外,盯着谢知予的左手腕。

      “你刻的。”萧晴说,不是问句,“XY。我认得。萧屿那个是X,你那个……是Y?”

      谢知予没回答。他盯着地面,盯着石粉在膝盖上积成的白色痕迹。

      “他不需要拯救。”萧晴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烫金的,印着"知屿科技 CEO 谢知予"。她把名片递到谢知予面前,悬在半空,“他需要你离开。需要你别再找他。需要你……让他活着。”

      谢知予盯着那张名片。他伸出左手,去接,但手指痉挛,没抓住。名片掉在石粉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萧晴弯腰,捡起名片,然后——捏碎。纸纤维在她掌心里断裂,发出"沙沙"的哀鸣。她把碎片扔在谢知予膝前,白色的,像十片未愈合的伤疤。

      “他不需要拯救。”萧晴重复,右手悬在口袋上方,护着那个豁口朝左的搪瓷杯,“他需要被留下。”

      她转身,走向卡车,左脚深,右脚浅。四十七公斤的云川红石材还在等她。蓝色工装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像块正在风化的石头。

      谢知予跪在地上,盯着那些名片碎片。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只能拖着身体移动。他爬向那堆碎片,左手去抓,但抓到的只是石粉,白色的,涩的,混着机油的粘稠。

      远处传来火车的"哐当"声,震得他后槽牙发酸。

      谢知予在石材地上爬行,左手握着一把石粉,右手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

      他想起萧晴最后那句话:"他需要被留下。"

      而谢知予,从来都擅长离开。

      他盯着云川河的水面,盯着那灰绿色的、缓慢流动的液体,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

      然后他把脸埋进石粉里,右手终于落下,抓住一把碎片,纸边缘割进掌心,血渗出来,与石粉混合,形成黑色的、硬痂般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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