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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笔名 ...


  •   印刷厂的滚筒碾压纸张,发出沉闷的轰鸣。萧屿站在传送带末端,左手接过刚下线的报纸,指腹擦过墨迹未干的铅字。油墨的涩味钻进鼻腔。

      他盯着那个署名。

      铅字印刷的“肖予”二字凹陷在纸面纤维里,“肖”字的月旁瘦长;“予”字的弯钩拖得很长,是Y被拉直后的尾巴。X消隐,Y给予。萧屿用左手食指指腹摩挲过那个“肖”字,变形的指节第一节因为三年前的骨裂而向外扭曲。

      右手悬在身侧,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隐约透出粉红色的keloid疤痕。

      【《法制周报》深度版:矿难中的46个家庭】

      萧屿把报纸塞进左胸内袋,贴着肋骨。那里躺着铁盒,盒子里躺着编号34的糖纸,银色的。报纸和糖纸并置,隔着三年零四个月,在肋骨处形成X与Y的考古层。

      回到编辑部,桌上摆着那摞采访笔记,A4纸,用左手书写,字迹□□十五度。第46页写着“控制”的“控”字,他写成了“空”,墨水穿透纸背。

      总编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烫金的:“肖予,深度报道奖。下周三领奖。”

      萧屿接过信封,左手。他盯着邀请函上水晶奖杯的图案,盯着那个需要右手握持的柱状握柄,右手的痉挛突然加剧。

      “我......”萧屿开口,声音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手拿,可以吗?”

      “烧伤。还有骨裂。握不住。”

      回到出租屋,萧屿把报纸摊在地板上。右手悬在膝盖上方,缠着绷带,手指痉挛。左手握着那支2B铅笔,中指第一关节的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

      他在纸上写字,练习领奖词:“感谢那些被掩埋的声音。”

      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萧屿盯着左手变形的指节,突然意识到这个笔名“肖予”不仅是XY的拆解,更是他右手的坟墓。右手已经死了,变成了只能感受疼痛的器官,而左手,这只在煤矿里敲击钢管到骨裂的左手,成了他唯一的笔。

      他放下铅笔,从铁盒里掏出那板□□。白色的,圆形的,还剩三片。他抠出一片,放进嘴里,就干咽。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尖锐的疼。

      疼就是真的。

      右手在绷带里发痒。萧屿用左手去抓,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keloid组织,血渗出来,浸湿纱布。

      手机响。红米9A。是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我看到报道了。XY。」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个XY,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他扔下手机,手机砸在地板上,电池盖弹开,露出里面藏着的编号34糖纸。

      领奖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干燥的、像砂纸一样的雪。

      萧屿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右袖管显得空荡。他用左手系领带,笨拙地,打了三次才打成个歪斜的结。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

      颁奖礼在希尔顿酒店的水晶厅。萧屿坐在第十七排,右手放在扶手上,缠着层新的弹力绷带。

      “下面有请深度报道奖得主,肖予先生。”

      掌声。萧屿站起身,右膝发出咯的一声涩响。他走向舞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奖杯在舞台中央的托盘上。水晶材质,底座刻着天平,握柄是圆柱形的。萧屿盯着那个握柄,左手悬在半空。

      “请领奖。”

      萧屿伸出右手。绷带下的疤痕组织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他试图合拢五指,但中指和无名指因为肌腱粘连无法完全弯曲,小指颤抖。指尖碰到水晶表面,冰凉。

      他用力。

      颤抖。剧烈的颤抖从腕关节传到指节,奖杯在掌心滑动,像条滑腻的鱼。萧屿试图用左手去扶,但右手已经失去了控制,痉挛,抽搐,奖杯倾斜。

      “哐当——”

      沉闷的撞击声。奖杯砸在舞台上,滚出去,在聚光灯下旋转。水晶没有碎,但底座磕出了缺口,像搪瓷杯的豁口。

      全场寂静。

      萧屿站在舞台中央,右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手指痉挛。血从绷带里渗出来,keloid组织被撕裂,新鲜的血珠染红了白色的绷带。

      他盯着那个滚动的奖杯,盯着那个缺口,突然笑了。他没有去捡,只是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

      “过程分。”他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是满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萧屿转身下台,步伐拖沓。右手还在悬着,还在颤抖,血滴在西装袖口,形成暗红色的痕。

      八千公里外,硅谷,凌晨四点十七分。

      谢知予盯着电脑屏幕,署名“肖予”占据了整个显示器。屏幕右下角显示04:17。

      桌面散落着三粒白色药片,安非他命。谢知予用左手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就干咽。

      “肖予。”他念出声。

      他打开文本分析软件,将文章导入。词频统计:“控制”出现7次,“疼痛”出现4次,“过程”出现了11次。谢知予盯着那个“过程”,盯着萧屿特有的句式——短句主导,长句锚点,半截话,带着云川湿气的方言质感。

      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

      谢知予的右手痉挛,悬在键盘上方。他卷起袖口,盯着那道瓷白色的凹陷疤痕。

      突然,他的目光扫到文章配图。是萧屿在山西煤矿入口的背影,右手缠着绷带,露出一截粉红色的疤痕。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截疤痕,盯着那个keloid组织的纹理,像条形码。

      那是烧伤。三度烧伤。不是他手腕上这种浅浅的、自残的刀痕,是真正的,为了救人而留下的,为了不再被监控而献祭的。

      谢知予的膝盖发软。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只能拖着身体移动。他爬到窗边,盯着窗外旧金山的夜色,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

      右手终于落下,砸在键盘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屏幕上,邮件窗口突然弹出一行字:

      「我看到你的手了。」

      光标闪烁,停在句末。

      萧屿回到出租屋,把奖杯放在床头,和铁盒并置。他用左手去碰那个奖杯底座的缺口,指腹擦过磕碰的棱角,像搪瓷杯的豁口。

      右手悬在半空,绷带上的血已经干涸,形成暗黑色的硬痂。

      他打开铁盒,编号34的糖纸躺在里面。他把今天领的报纸折成方块,塞进铁盒,盖在糖纸上。

      咔哒一声,像锁扣回弹。

      窗外,北京的雪还在下。萧屿用左手去擦窗户上的雾气,指腹在玻璃上拖出道暗灰色的痕。右手想抬起来帮忙,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动作停在半途,手指痉挛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玻璃上,那个暗灰色的痕慢慢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手机又响。是老陈。

      “社里被收购了。谢氏资本入主,”老陈的声音混着电流噪音,“你调去编译室。没有采编权。”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窗外飘落的雪,盯着那个暗灰色的痕消散的位置,左手无意识地握紧铁盒,金属边缘割进掌心。

      “编译室。”萧屿重复,声音轻得像气音。

      “保护性调离。”

      萧屿没应声。他低头看着右手,看着绷带下渗出的新血,突然意识到“肖予”这个笔名不是庇护所,是靶心。X被消隐,Y被给予,而谢家的资本终于追上了这个坐标。

      他挂断电话,用左手把铁盒塞进床底最深处。右手终于落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血滴在地板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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