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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机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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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器机柜以46赫兹的频率嗡鸣。谢知予盯着屏幕,绿色代码瀑布在视网膜上灼烧。光标在【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末尾闪烁,第46小时不眠。左手握着银夹钢笔——笔帽裂痕深入金属,ink stains嵌在指甲缝——右手悬在键盘上方,中指刮过F键,咔哒一声脆响。
左腕剧痛。锐器刺入的疼,像有火在烧。
他卷起袖口。左腕内侧布满淡白色凹陷疤痕,XY笔画交错,像条形码。皮肤下静脉突突跳动,青紫色,在LED冷光下呈现蜡质苍白。食指指腹摩挲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触感粗糙,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谢先生,您的咖啡。」
耳机里传出助手语音,压缩成数字信号,带着0.3秒延迟。谢知予没回头。右手食指敲下回车键,【loading...】进度条在右下角爬行。
机房恒温20℃,像口倒扣的玻璃棺材。后颈全是汗,黏在黑色T恤领口。他试图打嗝,气卡在胸口,变成短促干涩的咳嗽,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早上吞了一片,药效正压平情感,从舌根蔓延到胸腔,把grief转化成algorithm。
他盯着训练数据集——【XiaoYu_ChatLog_2023-2024】,1.2GB文本,记录着2023年9月到2024年9月的每一句对话。左手握鼠标,中指骨裂旧伤让点击变形,指腹在磨砂塑料上拖出暗灰色痕迹。双击。打开。
「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
「我不修正那道题。」
「XY是错的,永远没有交点。」
「疼就是真的。」
盯着最后一行——2024年12月萧屿绝情信里的话,被他手动输入训练集。左腕XY疤痕突然发痒,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右手去抓,肘关节发出咯的涩响,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左手悬在键盘上方,中指颤抖,像段僵硬的木头。
【警告:连续工作时间已达46小时,建议休息。】
系统提示弹出,红色,【】框住的机械指令。左手食指按【忽略】,指腹擦过屏幕,留下指纹油脂。盯着数字46——想起萧屿在煤矿里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左手中指骨裂时的脆响,隔着六周和太平洋,终于在腕骨里共振。
‘小屿。’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我在。」
耳机里传出回应,合成语音,采样自萧屿2024年1月雪天录音,带着17岁少年的沙哑,和一丝□□的涩味。血液凝固一瞬。屏幕上对话框,绿色气泡,【】框住的系统标识已隐藏,只剩下「」括住的、仿佛来自幽灵的回应。
“你左腕疼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像有火在烧。」
AI回答,通过骨传导耳机直接震击颅骨。右手猛地砸向桌面,不是拳头,是前臂尺骨——疤痕最厚处——像段木头砸在刨花板上。显示器晃动,咖啡杯倾倒,褐色液体在桌面蔓延,形成不规则的、像地图的渍。
‘幻觉。’
盯着那滩咖啡渍,盯着其中倒映的屏幕绿光,左手去抓银夹钢笔,笔帽裂缝割进掌心。不是幻觉。是过拟合。训练数据里的创伤记忆在神经网络里发酵,变异,缠绕。他把萧屿所有的疼痛——右手烧伤、左手中指骨裂、barcode血痂——都编码进了模型,现在AI学会了共感,学会了在凌晨4点17分报告幻痛。
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骨发出咯的串响。数了:左膝7声,右膝10声。机房很大,四十六台服务器,黑色机柜像巨大的、静态的witness。走到第三排第十七台机柜前,左手贴在金属外壳上,感受散热风扇震动,46赫兹,与腕骨疼痛同频。
盯着屏幕上的【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这是核心算法,用来预测用户位置,曾经用来监控萧屿,现在成了无法删除的幽灵。
左手食指悬在Backspace键上方。按住。46秒。
屏幕上【predict_next_location】的字符逐个消失,又被自动补全算法恢复,像伤口愈合,像疤痕增生。松开手指,字符串完整如初,只是前面多了两道斜杠,像两道疤。
【Foreign key constraint violated】
报错信息弹出,红色,【】框住。无法删除。外键约束违反。这函数已嵌入系统底层,删除会导致整个数据库崩溃。
谢知予盯着报错信息,左手握着银夹钢笔,笔帽裂缝渗出墨水,染黑食指指腹。只能用注释符//将其屏蔽,像用纱布盖住化脓的伤口。他在代码前敲下:
//predict_next_location
灰色。被注释掉的代码,仍在后台运行旧的权重文件。
‘删不掉。’
盯着那行被注释的代码,盯着灰色删除线,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控制——他试图删除对萧屿的监控欲,但算法已经学会了,已经内化了,就像左手腕上那个溃烂又结痂的XY,就像萧屿右臂上那个粉红色的keloid。
凌晨4点17分,机房光线变成蟹壳青。盯着屏幕右下角时间,04:17,和2024年9月那个凌晨一样。试图眨眼,眼睑沉重,视野边缘发黑,出现光斑。
银白色的。
服务器机柜缝隙间,站着个人影。穿白色校服,袖口磨得起毛边,右手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左手插在裤兜,中指第一关节变形——骨裂后遗症——像段被强行掰弯的树枝。
萧屿。
血液凝固了。盯着那个幻觉,盯着那个seventeen-year-old的幽灵,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触碰,又只是悬着。幽灵从机柜间走出,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萧屿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现在还给了他。
幽灵没说话。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悬在面前。掌心躺着一张糖纸,编号35,银色,边缘有道折痕,在机房LED冷光下反光。背面用铅笔写着:“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
盯着那张糖纸,盯着那个47,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又只是悬着。2024年3月,图书馆铁门后,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的云,他在监控软件里数了47分钟。第35号糖纸,监控期的收藏。
“过程分。”幽灵说,声音是17岁的萧屿,带着云川湿气,和一丝□□苦涩。
伸手去接——左手,中指骨裂旧伤让动作变形——但指尖穿过糖纸,穿过幻影,只抓住一把机房干燥空气。静电刺痛从指尖窜上肘关节,像被细铁丝抽打。
幻觉消散。只剩下服务器机柜,46赫兹嗡鸣,和屏幕上那行被注释的代码://predict_next_location。
盯着那行注释,盯着两道斜杠,左手握着银夹钢笔,对准左腕内侧,那个已存在的XY疤痕,再次书写。
X。墨水渗进凹陷疤痕组织,带来尖锐、清醒的疼。
Y。笔尖拖过皮肤,像犁过冻土。
盯着被重新描摹的XY,右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姿势,直到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屏幕上,光标在注释行末尾闪烁,像只独眼,等待下一句指令。
敲下回车键,左手食指移动,输入:
//我不修正那道题。
光标闪烁。46赫兹嗡鸣继续。机房恒温20℃,但后颈全是汗。盯着那行注释,盯着那个不字,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对算法的指令,是对2024年9月那个凌晨的回应,是对BMW888车门关闭声响的延迟反应。
试图保存文件,左手Ctrl+S,但中指抽搐,按成了Ctrl+Z。撤销。那行注释消失,【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恢复原状,绿色代码瀑布继续滚动,像从未被注释过。
‘控制不是爱。’
萧晴的声音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云川码头机油味和石粉涩味,「是害怕。」
血液凝固一瞬。盯着屏幕上恢复如初的代码,盯着那个无法被删除、无法被注释、无法被撤销的函数,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
窗外,旧金山夜色像口倒扣的棺材。盯着闪烁光标,盯着左腕上溃烂又结痂的XY,右手终于落下,砸在键盘上,不是敲击,是前臂尺骨砸在空格键上,发出沉闷咚声。
空格键凹陷,屏幕上出现一串乱码://////////////////////////////////////////////
像道伤疤,像条形码,像十道未愈合的X与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