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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伦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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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器机房的恒温系统发出46赫兹的嗡鸣。谢知予盯着屏幕,绿色代码瀑布在视网膜上灼烧。光标在【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末尾闪烁,第46小时不眠。左手握着银夹钢笔——笔帽那道裂痕已经深入金属——右手悬在键盘上方,中指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墨水,黑乎乎的。
左腕突然剧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右手痉挛,指甲刮过键盘边缘,发出“咔哒”一声。
‘该走了。’
他试图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早上吞了一片,现在药效正在压平他的情感,像层透明的膜,从舌根蔓延到胸腔。
【听证会提醒:距离质询开始还有46分钟。】
系统提示弹出,红色的,【】框住的机械指令。谢知予用左手去够鼠标,中指骨裂的旧伤让点击动作变形。他盯着那个数字——46——想起2027年4月17日,萧屿在煤矿里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左手中指骨裂时的脆响。
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串响。机房很大,排列着四十六台服务器,黑色的机柜像巨大的witness。他走到第三排第十七台机柜前,左手贴在金属外壳上,感受散热风扇的震动,46赫兹,与腕骨里的疼痛同频。
西装挂在椅背上,深灰色的,剪裁像绷带。谢知予换上衬衫,白色的,领口硬得像纸板。领带是深蓝色的,他用左手打结,中指颤抖,打了三次才打成个歪斜的结——和萧屿在2026年高考前夜打的那个一样歪斜。
‘控制。’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西装外套穿上,肩线太紧,像2024年9月那个凌晨,萧屿被BMW888接走时,车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
【车辆已到达。】
耳机里传出助手的语音,被压缩成数字信号,带着0.3秒的延迟。谢知予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安非他命,白色的——倒在掌心。四片。或者五片。他把它们倒进嘴里,就干咽。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尖锐的疼。
议员徽章在副驾驶座上,金属的,冷光。编号46。谢知予盯着那个数字,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那里藏着铁盒,铁盒里躺着编号35的糖纸,银色的,背面写着“看了47分钟”。
听证室在国会大厦三楼。走过安检门,金属探测器发出“嘀”的长音。安检员盯着他左腕上露出的疤痕——白色的,凹陷的,XY的笔画交错——瞳孔收缩了0.5秒。
“请取下所有金属物品。”
谢知予用左手去解领带夹,中指颤抖。银夹钢笔——那支笔帽裂了缝的笔——放在托盘里,发出“咔哒”的轻响。他盯着那支笔,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
听证室很大,穹顶很高。空气里飘着中央空调的干燥气味,混着旧地毯的霉味。长桌铺着深绿色的呢绒,议员们坐在后面,像一排黑色的剪影。聚光灯打在证人席上,惨白的。
谢知予走到证人席,坐下。木椅很硬。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右手悬在桌沿下方,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那是真实的绷带,用来遮盖2029年12月父亲葬礼上他用手砸车窗留下的伤口。
“谢知予先生,”主席位上的议员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电流的杂音,“作为知屿科技的CEO,您是否承认‘小屿’AI使用了2023年至2024年间非法抓取的用户隐私数据进行训练?”
谢知予盯着那个议员,盯着他胸前的徽章——编号46。他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我……”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试图继续说,但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食指和中指并拢。
咚。咚。咚。
节奏在加快。46次/分钟。萧屿在煤矿里敲击钢管的频率。谢知予盯着桌面,突然意识到他的手指在复刻那个动作——2027年4月17日,萧屿在黑暗里用左手中指骨裂的手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
“谢先生?”议员皱眉,“请回答。”
谢知予的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屏幕在他身后亮起。巨大的LED屏幕,绿色的代码瀑布。中间跳出一行红色的标记:【orientation_correction_module】(取向矫正模块)。下面滚动着代码片段:“//修正偏差行为,使其符合社会规范。”
旁听席响起骚动。谢知予盯着那行代码,盯着那个“修正”,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像2024年9月那个凌晨,萧屿被BMW888接走时,车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
“这是否意味着,”另一个议员开口,声音更尖锐,“您的AI被用于对LGBT青少年进行……矫正治疗?”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个议员,盯着他胸前的徽章——不是46号,是17号。1+7=8。视野开始模糊,出现光斑。银白色的。
银夹钢笔。
萧屿握着那支笔,在2024年12月的绝情信上写下“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墨水渗漏,染黑食指指腹。
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燃烧。
“我……”谢知予开口,声音嘶哑。他的左手突然抬起,抓住了桌沿。指节发白,指甲抠进木头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我销毁它。”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安静的听证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谢知予站起身,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盘——黑色的,方形的——那是“小屿”AI的核心训练数据集,【XiaoYu_ChatLog_2023-2024】,1.2GB的文本,记录着他与萧屿的每一句对话。
“这是原始数据。”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举起硬盘,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握姿变形,“我非法抓取的。我用来训练AI监控……监控我爱的人。”
旁听席死寂。议员们盯着他,盯着他左手腕上从衬衫袖口露出的XY疤痕,瓷白色的。
谢知予盯着那个硬盘,突然用右手去抓——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硬盘边缘——然后高举过头顶。他的西装袖口滑落,露出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完全暴露在聚光灯下。
X与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
“我放弃控制。”谢知予说。
他砸了下去。
右手前臂尺骨砸在桌面上,硬盘撞击实木,发出“咚”的闷响。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硬盘外壳裂开,塑料碎片飞溅,像2025年1月17日他捏碎萧屿绝情信时飘落的纸屑。第五次,电路板暴露。第六次,硬盘彻底碎裂,碎片嵌进他的右手绷带,血渗出来,与黑色的塑料混合,像稀释的碘伏。
谢知予盯着那些碎片,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他试图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咕”——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血从右手绷带里滴下来,滴在桌面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
“我开放算法核心,”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接受第三方审计。我建立XY基金会,资助被算法伤害的LGBT青少年。我……”
他停顿,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他盯着那个议员,盯着编号46的徽章,突然意识到他还没说完。他试图继续,但失语症发作,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46次/分钟——直到指节出血。
【熔断:索引例外】
八千公里外,北京。干燥的冬天。
萧屿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右手悬在膝盖上方,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的疤痕组织。他用左手去抓,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那道keloid,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直播画面里,谢知予站在证人席上,西装袖口沾着血,左手腕上的XY疤痕暴露在聚光灯下。萧屿盯着那道疤,右手在绷带里突然剧烈颤抖,像有火在烧。
那是2025年1月17日谢知予刻下的。萧屿知道。他盯着屏幕,盯着谢知予悬在半空的左手,盯着那个正在滴血的右手绷带,突然意识到那个砸碎硬盘的动作——暴力的,重复的,46次/分钟的节奏——与他在煤矿里敲击钢管的动作一模一样。
“过程分。”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用左手握着笔——那支2B铅笔,笔杆裂了道缝,中指第一关节因为2027年4月17日的骨裂而变形——在笔记本上写字。字迹□□15度,笔画断裂处呈锯齿状。
他写下:“2029年冬,谢知予在国会听证室销毁硬盘,左手腕XY疤痕暴露,节奏46次/分钟,与我2027年4月17日煤矿敲击钢管频率一致。”
写到这里,右手痉挛加剧。萧屿盯着屏幕,盯着谢知予砸碎硬盘后悬在半空的手,突然感到左腕剧痛——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那是谢知予的疼,通过直播信号,终于抵达他的身体。
他试图用左手去按左腕,但中指骨裂变形,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屏幕上的谢知予正在说话,但萧屿听不清内容,他只看见谢知予的嘴在动,看见那个议员徽章编号46,看见谢知予右手绷带上的血滴在桌面上,形成个圆形的渍。
萧屿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那里藏着铁盒,铁盒里躺着编号34的糖纸,银色的。他用食指和无名指夹出糖纸,铝箔边缘割进掌心。
他盯着糖纸,盯着屏幕上的谢知予,突然意识到那个“矫正算法”的代码逻辑——【orientation_correction_module】——与当年谢知予用来监控他的“知屿软件”一模一样。都是控制,都是修正,都是试图把XY坐标系强行掰直。
“我不修正那道题。”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他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2cm×2cm的方块,塞回铁盒。屏幕上的谢知予已经坐下,被助手搀扶着,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镜头前一闪而过。萧屿盯着那道疤,右手在绷带里继续发痒,继续颤抖。
窗外,北京的冬夜像口倒扣的棺材。萧屿用左手去擦窗户上的雾气,指腹在玻璃上拖出道暗灰色的痕。右手想抬起来帮忙,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动作停在半途,手指痉挛着,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屏幕暗了。直播结束。萧屿盯着黑屏,盯着其中倒映的自己的脸,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只能拖着身体移动。他爬到床边,左手撑着床垫,右手悬在半空。
床单上放着今天的报纸,《法制周报》,深度版,署名“肖予”。他盯着那个署名,盯着那个XY拆解后的密码,突然意识到谢知予的XY基金会——那个将要资助被算法伤害的LGBT青少年的基金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还是一种迟到的放手?
他没想明白。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还在,发紫的。他想弹一下计数,但拇指滑了,没勾住,橡皮筋“嘣”的一声崩断了,白色的橡胶弹在手背上,留下道红痕。
疼。真实的。
萧屿躺下,盯着天花板。右手在绷带里继续发痒。他盯着黑暗,盯着那个残留在视网膜上的XY疤痕,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
然后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直到视野完全变黑。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