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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石粉 ...


  •   凌晨四点十七分,云川河泛着蟹壳青的光。萧屿站在码头边缘,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前方十米处,萧晴正在搬一块石材。云川红,花岗岩,表面粗糙得像砂纸。石材压在右肩,左手托底,脊柱呈现四十六度角倾斜,腰椎发出"咯"的涩响。那是长期扛运四十七公斤重物留下的角度,像棵被台风掰弯的桉树。

      "姐。"萧屿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北京干燥空气里没有的湿气。

      萧晴没回头。她迈着左脚深、右脚浅的步子,把石材装上卡车。动作重复了十七次,或者四十六次,萧屿数乱了。右手在口袋里痉挛,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做啥?"萧晴转过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四十四岁的女人,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她右手食指缠着黑色电工胶布,边缘翘起,沾满机油和石粉,已经发黑,像段风干的肠衣。

      萧屿走近,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空气里飘着机油与石粉的混合味,涩的,黏稠的,钻进鼻腔像半凝固的油漆。

      "你咳血。"萧屿盯着她工装领口那道暗褐色的渍,从锁骨延伸到第二颗纽扣。

      萧晴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红双喜,软壳的,烟盒边缘焓软了。她叼起一根,右手去摸打火机,食指缠着胶布,动作变形,打了三次火才点燃。火光在蟹壳青的晨光里一亮,照亮眼下的青黑。

      "看到啦?"她吐出个烟圈,"看到就看到。死不了。"

      "去医院。"萧屿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烫金的,印着"知屿科技 医疗援助部"。他盯着名片,右手想抬起来递过去,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动作停在半途,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

      萧晴盯着名片,瞳孔收缩了0.5秒。她没接,只是用左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烟丝被石粉染得发黑。

      "不要。"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她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扛石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1998年我放弃了周雯,这次我不放弃我自己。"

      石粉从卡车车厢边缘簌簌落下,砸在萧屿右肩。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萧晴的右手,盯着那圈黑色电工胶布,盯着她中指第一关节的变形——和萧屿左手的中指骨裂后遗症一模一样。

      "公立。"萧晴从工装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A4大小,边缘焓软了。诊断书。她用左手递过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萧屿用左手接过。指腹擦过纸面的纤维感,粗糙的,带着石粉的涩。他盯着那行字:【肺癌IIIA期(T3N2M0)】。黑色的宋体字,像刻在纸上的疤。下面是医院的红色公章,像团干涸的血。

      "III期。"萧屿念出声,声音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硬生生咽回去。

      "嗯。"萧晴转身,走向石堆,左脚深,右脚浅。她弯腰,双手抱住一块新的石材,云川红,四十七公斤。脊柱再次呈现四十六度角。右手食指缠着黑色电工胶布,在石材粗糙的表面留下黑色的、油腻的指纹。

      萧屿盯着那个角度,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

      "谢知予的钱。"他左手攥着名片,塑料边缘割进掌心,"干净的。"

      "不要。"萧晴重复,声音从石堆后面飘过来。她把石材扛上肩,动作很重,发出"咚"的闷响。呼吸声像破风箱,带着铁锈般的杂音,"我扛石头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周雯,是为了我自己。这次我不放弃我自己。"

      她继续搬运。第四十七块。第四十八块。石粉簌簌落下,在蟹壳青的晨光中,像十场延迟的雪。

      萧屿走近,步伐拖沓。他站在萧晴面前,影子投在石材上。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

      萧晴直起腰,右手悬在工装口袋上方。她盯着萧屿的脸,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萧屿用左手接住。是一个磁带盒。TDK品牌,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表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圆珠笔写着:"1998.5.29 周雯"。

      磁带的霉味钻进鼻腔,混着石粉的涩和机油的黏稠。萧屿盯着那个日期,1998年5月29日,祝著节。萧晴十七岁,和周雯。

      "拿着。"萧晴右手又摸向口袋,掏出那个搪瓷杯。豁口朝左,边缘卷着毛边,杯底积着茶垢,褐色的。杯底刻着"X",被茶垢填满,呈现黑色的凸起痕迹。她用左手握着,中指第一关节的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这个也拿着。我不用了。"

      萧屿盯着那个杯子,盯着那个豁口朝左的"X"。那是谢知予刻的,2023年的深夜,为了不分你我。现在萧晴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像掏出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为啥?"声音轻得像气音。

      萧晴把搪瓷杯塞回口袋,动作很重。她转身,走向卡车,左脚深,右脚浅。四十七公斤的云川红石材还在等她。蓝色工装背影在蟹壳青的晨光中越来越小,像块正在风化的石头。

      "我要活着。"声音从卡车后面飘过来,混着石粉的涩味和呼吸的杂音,"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周雯,是为了我自己。这次我不放弃我自己。"

      她弯腰,双手抱住一块新的石材。脊柱再次呈现四十六度角。右手食指缠着黑色电工胶布,在石材粗糙的表面留下黑色的、油腻的指纹。机油从胶布边缘渗出,混着石粉,在晨光中泛着虹彩,像稀释的碘伏。

      萧屿站在原地,左手握着TDK磁带,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磁带盒的边缘割进掌心,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远处传来火车的"哐当"声,震得后槽牙发酸。四点十七分,又一班货运列车过桥。萧屿盯着云川河的水面,盯着那灰绿色的、缓慢流动的液体,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

      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浸湿纱布,与石粉混合,形成黑色的、硬痂般的泥。

      萧晴继续搬运。第四十九块。第五十块。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破风箱,带着铁锈般的杂音。但她没有停下,没有弯腰,没有放弃。脊柱保持四十六度,像棵被台风掰弯但拒绝折断的桉树。

      萧屿把磁带塞进左胸内袋,贴着肋骨。那里还躺着铁盒,铁盒里躺着编号34的糖纸。现在磁带和糖纸并置,隔着十二年,隔着1998年和2030年,在肋骨处形成X与Y的考古层。

      他转身,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而萧晴,还在搬运。第五十一块。石粉簌簌落下,在水泥地上积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像十道未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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