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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尘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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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川码头的空气带着石粉和机油的涩味。萧屿站在工棚阴影里,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缠着弹力绷带。绷带下,粉红色的疤痕组织凸起,随着脉搏发痒。神经在再生。
左手握着录音笔,金属壳冰凉,指示灯幽绿。他盯着面前的男人,周德贵,六十二岁,在云川码头扛了二十三年石头。男人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石粉,灰白色的。
“试音。”萧屿对着麦克风低语,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左手食指搭在录音键上,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4月17日煤矿塌方时骨裂的后遗症。
周德贵咳嗽。那种咳嗽从地底传来,沉闷的,带着胸腔共鸣的破音。他弯下腰,脊柱呈四十六度角倾斜。一口痰吐在地上,灰黑色的,混着血丝。
“三年。”周德贵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查出来三年,厂里说我是老慢支。”
萧屿左手腕上那圈白色的橡皮筋勒痕还在,发紫的。
“X光片。”萧屿说。
周德贵从工装内袋掏出个塑料袋,边缘焓软了。里面装着张X光片,对着工棚缝隙透进来的光,肺部像团被揉皱的纸,白色的钙化点密密麻麻。
“尘肺。III期。”萧屿念出诊断书上的字。
周德贵又咳嗽,更剧烈。他用手背捂住嘴,拿开时,手背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口袋里痉挛,指甲隔着绷带抠进疤痕组织,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远处传来卡车的轰鸣。萧屿把录音笔揣回左胸内袋,贴着肋骨。那里还躺着铁盒,铁盒里躺着编号34的糖纸。他转身,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
码头办公室是间活动板房,铁皮墙被晒得发烫。萧屿推门,左手,中指变形让动作显得笨拙。里面坐着厂办副主任,姓刘,秃顶,白衬衫的领口发黄。
“记者同志,”刘副主任递过来一支烟,红双喜,软壳的,“我们云川码头的防尘措施,可是得过省里表彰的。”
萧屿没接烟。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他盯着刘副主任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
“周德贵,”萧屿左手从包里掏出采访笔记,A4纸,用左手书写,字迹□□十五度,笔画断裂处呈锯齿状,“尘肺III期。还有四十六个工人,在等诊断。”
刘副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站起身,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你这是诽谤。”
“录音。”萧屿说,左手拍了拍左胸。
刘副主任的瞳孔收缩了0.5秒。他伸手想抓萧屿的衣领。
萧屿后退半步,后背撞在铁皮墙上,烫的。右手本能地抬起来,挡在身前,缠着绷带的疤痕组织暴露在空气中,粉红色的,凸起的。
保安冲进来。两个,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尼龙面料。为首的姓马,左脸有道疤,从眉骨到耳垂。
“马哥,”刘副主任退后,“请这位记者同志出去。”
马保安伸手抓萧屿的左肩。萧屿侧身,但马保安的右手已经扣住他的右上臂——正是缠着绷带的位置。
keloid组织被挤压。疼是钝的,沉闷的,像有块烧红的炭贴在骨头上。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掰马保安的手指,中指骨裂变形使不上劲,只能用食指和无名指去抠对方的指缝。
“松手。”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马保安没松,反而收紧。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萧屿的疤痕组织,keloid增生的表皮被撕裂,血渗出来,浸湿白色的绷带,形成暗红色的斑。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用右手推向马保安的胸口。不是拳头,是前臂尺骨侧,疤痕最厚处,像段木头砸过去。撞击力带着三度烧伤后神经再生的锐痛。
马保安踉跄了一下,松手。他盯着自己的指甲,那里沾着萧屿的血,暗红色的,混着keloid组织的碎屑,还有石粉。
“你......”马保安盯着萧屿的右手,“手怎么了?”
“烧伤。”萧屿说。他把右手收回口袋,血在绷带里继续渗,温热的,黏腻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录音笔,金属壳割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刘副主任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萧屿转身,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走出活动板房,云川的湿气扑在脸上,带着石粉的涩味。
他走到码头边缘,盯着云川河的水面,灰绿色的,缓慢流动。右手在口袋里继续渗血,绷带变得沉重。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湿透的纱布抠进新鲜的伤口。
疼就是真的。
手机响。红米9A,屏幕裂了道缝。是萧晴。
萧屿用左手滑开接听键,中指骨裂旧伤让动作变形。
“咳血了。”萧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河面,右手在口袋里痉挛,血渗得更急,顺着绷带纤维往下滴,在水泥地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医院。”萧屿说。
“不用。”萧晴说,背景里有暖水瓶的嗡鸣,“死不了。”
“码头上。”萧屿说,半截话,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隔着布料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咔哒一声。
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向公交站。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右手悬在身侧,血从绷带边缘滴下来,在裤腿上形成暗红色的痕。
云川人民医院在县城西头,建于1957年的苏式建筑,灰色的水泥墙皮剥落。萧屿走进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混着人汗的酸馊。
他排队挂号,左手握着零钱。队伍很长。萧屿数着前面的人头,十七个,四十六分钟。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血已经浸透绷带,在指尖凝聚成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四十六分钟。萧屿盯着电子屏上的时间,14:17。他想起2024年9月那个凌晨,谢知予被BMW888接走时,车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也是4点17分。
轮到他了。左手递过病历本。
“肿瘤科,三楼。”窗口里的人没抬头。
萧屿转身,右手撞在金属扶手上,keloid疤痕摩擦粗糙的油漆表面,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没停,走向楼梯。他数着台阶,十七级,右膝发出“咯”的涩响。
三楼走廊尽头,萧晴坐在长椅上,蓝色的工装外套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她手里捏着张名片,白色的,烫金的,印着“苏婉宁”三个字,下面是知屿科技的字样。
萧屿走近。萧晴抬起头,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她的嘴角有血迹,暗褐色的,已经干涸。
“来了。”萧晴说。她举起那张名片,在萧屿眼前晃了晃,“谢家的。要给我转去南宁,私立医院,最好的靶向药。”
萧屿盯着那张名片。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血又渗出来,滴在医院的地板上,与萧晴嘴角干涸的血迹形成对照。
“不要。”萧屿说,左手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
“我知道。”萧晴笑了。她突然咳嗽,剧烈的。她用手背捂住嘴,拿开时,手背上沾着新鲜的血,暗红色的,温热的,溅在那张烫金的名片上,覆盖住“苏婉宁”的“宁”字。
萧屿盯着那滴血,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
“公立。”萧晴把名片塞回口袋。她用左手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搪瓷杯,豁口朝左,边缘卷着毛边,杯底积着茶垢,褐色的。杯底刻着“X”,被茶垢填满,呈现黑色的凸起痕迹。
她拧开杯盖,喝了口水,漱口,然后吐在走廊的垃圾桶里。水混着血,淡红色的。
“我扛石头,”萧晴说,盯着萧屿的眼睛,“不是为了等他们来救。1998年周雯被家里送去南宁‘治疗’,私立医院软禁她三个月。我不要那种‘好’。”
萧屿没应声。左手握着录音笔,指节发白。他盯着萧晴的右手,盯着那圈黑色电工胶布,盯着她食指缠着胶布的位置——那里有道新鲜的划痕,是刚才咳血时扶墙被水泥毛边刮的,血渗出来,混着机油,黑乎乎的。
“你的事,”萧晴突然说,“我听说了。厂里去报社闹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痉挛,指甲抠进撕裂的伤口,血渗得更急。
“调岗。”萧晴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编译室。六个月。”
这是妥协。谢家通过资本手段切断工伤赔偿渠道,逼迫的妥协。
“录音。”萧屿说,左手举起录音笔。
“没用了。”萧晴把搪瓷杯递过来,豁口朝左,“拿着。我不用了。”
萧屿盯着那个杯子,盯着那个豁口朝左的“X”。那是谢知予刻的,2023年的深夜,为了不分你我。现在萧晴把它递过来,像递出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为啥?”
“IIIA期是三个月前的,”萧晴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她站起身,动作太猛,右膝发出“咯”的涩响。“现在...进展了。淋巴转移。IV期。”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右手在绷带里不再感到疼,感到的是麻木。
“谢家的钱,”萧晴从口袋里又掏出那张名片,上面“苏婉宁”的“宁”字被血污覆盖,“干净,但烫手。我不要。你也不要去找他们。”
萧屿没应声。左手握着录音笔,金属壳割进掌心。他盯着那张名片,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
萧晴盯着那个手势,突然笑了。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左脚深,右脚浅。
“我去办住院,”萧晴说,没有回头,“公立的。医保能报多少算多少。”
萧屿站在原地,左手握着录音笔,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渗血的绷带,手指痉挛着。他盯着萧晴的背影,盯着那个四十六度角的脊柱倾斜,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再次灼烧。
他试图用左手去按,但中指骨裂变形,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掌心,温热的,黏腻的。
走廊的灯突然闪了一下。萧屿盯着那盏灯,直到视野边缘发黑。他转身,步伐拖沓,走向楼梯。右手悬在身侧,血滴在台阶上,形成暗红色的痕。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