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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雪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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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冷光在谢知予脸上切割出几何形状。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LED灯下,瓷白色的凹陷里积着死皮。他用右手食指指腹摩挲X的交叉点,触感粗糙。
「《云川红:被粉碎的肺与46道疤痕》」
文档标题在视网膜上灼烧。萧屿的笔名“肖予”悬浮在右上角,铅字般坚硬。谢知予盯着那个XY拆解后的密码,左手悬在触控板上方,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悬停姿势变得僵硬。
‘叙事杀手。’
谢知予试图吞咽,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药效正在压平他的情感,像层透明的膜从舌根蔓延到胸腔。但压不平这个认知:萧屿不再是2024年9月被BMW888接走时那个颤抖的、需要被监控的54号。他成了叙事杀手,用文字作为矿镐,敲碎了知屿科技的资本链,敲碎了谢知予精心维护的控制堡垒。
【知屿科技股价:-45%】
弹窗在右下角跳出,红色的【】框住机械指令。谢知予盯着那个数字,左手腕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
不是烧伤。是冻结前的灼烧。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加密邮件——萧晴的病理报告,IV期,淋巴转移。萧屿现在是个正在失去唯一亲人的、手持矿镐的叙事杀手。而自己是个正在失去控制的、被冻结在算法里的幽灵。这种不对称必须被纠正。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在下。2030年12月,瑞士,-20℃。谢知予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串响。他数了:左膝7声,右膝10声。房间的恒温系统发出46赫兹的嗡鸣,与腕骨里的疼痛共振。
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安非他命,白色的,圆形的。他倒出四片,或者五片,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他把它们倒进嘴里,就干咽。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尖锐的疼,像铁块沉入冰水。
‘我需要对称。’
谢知予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冰花,呈几何形状:X与Y交叉。他用左手食指在玻璃上写字,写“萧屿”。字迹被呼出的白雾覆盖,又浮现,像幽灵。
滑雪板靠在墙角,黑色的,碳纤维材质。它与地面形成的夹角——46度。和萧屿的高考座位号一样。和煤矿里敲击钢管的次数一样。
他拿起板,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握姿变形。他走向电梯,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萧屿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现在成了他唯一的行走方式。
滑雪场在海拔3170米。风像砂纸,打磨着暴露在外的皮肤。谢知予站在雪道起点,没有戴手套。右手悬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皮肤在-20℃的空气中迅速失温,从粉红变成苍白,再变成蜡黄。
智能手表在左手腕上震动,【04:17】的红色数字在雪地上反光。谢知予盯着那个数字——和2024年9月萧屿被带走时,BMW888车门关闭的瞬间同一个数字。滞后六年的剧痛终于在此刻抵达。
“先生,手套。”缆车旁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双,黑色的,Gore-Tex材质。
谢知予没接。他用左手把滑雪靴扣进固定器,指甲在金属扣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右手保持着暴露状态,悬在雪地上方0.5厘米。0.5厘米。是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他与萧屿鼻尖相距的距离。
疼就是真的。
他滑出去。突然的、暴力的俯冲。雪板切进雪面,扬起白色的粉末。风灌进鼻腔,带着铁锈味的寒冷,像山西煤矿的地下空气,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被瞬间冻结。
视野变白。雪崩的前兆。谢知予盯着那道白色的、移动的山脊线,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策划的。有意识自毁。他需要感受萧屿在2027年4月17日感受过的——黑暗,压力,窒息。
轰隆声从右侧传来。millions of 冰晶同时断裂的脆响。谢知予试图转弯,但右膝发软。雪墙砸过来,突然的、暴力的拍击。右肩首先承受冲击,撞击力顺着锁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
然后黑暗。绝对黑暗。和煤矿一样。
谢知予被抛出去,翻滚,天旋地转。滑雪板断裂,呈46度角飞出去,插入雪堆,像片黑色的墓碑。他停止翻滚时,发现自己被埋住了。深埋。头顶至少有三米的压实雪层。
空间被压缩。他蜷缩着,膝盖抵住胸口,右手压在身侧,左手护住头。温度在骤降。身体核心的热在流失。右手因为暴露在外,已经失去知觉,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不是萧屿右臂烧伤后的粉红色keloid,是冰的对应物。火与冰,47度与-20℃,他们终于在身体的极端标记上达成了镜像。
冻伤。二度。正在向三度发展。
谢知予试图移动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想敲击什么,但神经信号被低温阻断。左手还能动,但被困在胸前,只能做出抓握的姿势。
寂静。绝对的寂静。只有血液在耳膜里敲击,和2027年4月17日萧屿在煤矿里听到的水滴声一样。嗒。嗒。嗒。
幻觉开始。突然的、暴力的闪现。
雪墙变得透明。谢知予看见萧屿。2027年的萧屿,在山西的煤矿里,穿着藏青色的冲锋衣,右手缠着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萧屿背对着他,站在一根废弃的通风管前,左手举着,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骨裂的后遗症。
萧屿在敲击。左手尺骨侧砸向钢管,发出沉闷的“咚”声。三短三长三短。SOS。第46下。
谢知予盯着那个背影,盯着那个46度角倾斜的脊柱,突然意识到萧屿的苦难先于且重于自己的痛苦。萧屿在煤矿里是为了救人,为了确认自己活着。而谢知予在雪崩里,只是为了模仿,为了控制,为了通过自毁来占有那种痛苦。
‘你终于尝到被留下的滋味。’
声音从右手疤痕里直接钻进来,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但这不是萧屿的声音,是谢知予自己的声音,是2025年1月17日他在南宁宿舍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里刻下XY时说的话。
冻伤的灼痛。
右手突然剧痛。神经在低温下的异常放电,像有火在烧,像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谢知予用左手去抓右手,但左手被压在胸口,只能摸到右手手腕。皮肤像大理石一样冷硬,像搪瓷杯的金属边缘。
他需要确认。确认这不是幻觉,确认这种痛苦是真实的,确认他与萧屿在对称的苦难中终于平等。
谢知予用牙齿咬开左手的手套。羊皮材质,防水的。他咬开缝线,用左手手指——还能弯曲的——脱下手套。动作很慢。每脱下一毫米,皮肤暴露在-20℃空气中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左手暴露在空气中。瞬间,皮肤从粉红变成苍白,再变成蜡黄。他盯着那五根手指,盯着它们迅速失去知觉,盯着指甲床从粉红变成紫绀色。
‘过程分。’
谢知予试图说话,但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右手手腕的冻伤组织,带来新一轮的剧痛。右手已经像段木头,左手正在变成木头。
他想起萧屿的右手。2025年6月1日,仓库火灾,横梁倾斜47度砸下来。萧屿用右臂护住孩子,皮肤收紧,爆裂。那种疼。现在谢知予用冻伤来对称。白色的煤粉。雪是白色的煤粉,覆盖着他,像覆盖着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
不再寻找。
谢知予盯着雪墙,盯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萧屿敲击管道的幻觉,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在密闭的雪洞里像细小的冰晶碰撞。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手指已经僵硬,像五根胡萝卜。
‘要制造相遇。’
这不是决定,是顿悟。像2024年9月那个凌晨,萧屿被BMW888接走时,车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那次他没能抓住。这次他要制造。
谢知予的呼吸变得急促。雪洞里的氧气在减少。每一次呼气,白雾在面前凝结成霜,落在睫毛上。视野边缘发黑,出现光斑。银白色的。像糖纸的铝箔边缘,像编号35的糖纸,背面写着“看了47分钟”。
左手去摸左胸内袋。隔着三层衣服,指尖触到铝箔边缘的割痛感。编号35,银色的,背面铅笔字“看了47分钟”已经被体温焐得模糊,像道正在消失的条形码。他摸不到,手指已经冻僵,只能维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不是关节响,是冰晶在指缝间碎裂的声音。
远处传来沉闷的震动。钻机。或者雪崩的二次坍塌。谢知予盯着雪墙,突然意识到他可能被埋了46分钟,或者47分钟。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46是过程,47是满分。
他用左手去摸左胸内袋。隔着三层衣服,那里藏着铁盒,铁盒里躺着那张糖纸。他摸不到,手指已经冻僵,只能维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不是关节响,是冰晶在指缝间碎裂的声音。
远处传来沉闷的震动。钻机。或者雪崩的二次坍塌。谢知予盯着雪墙,突然意识到他可能被埋了46分钟,或者47分钟。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46是过程,47是满分。
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冻伤中呈现出诡异的红色,瓷白色的凹陷被低温刺激,像要渗出血。谢知予盯着那道疤,突然用右手——已经完全冻僵的右手——去抓。
右手像段木头砸在左腕上,没有知觉,只有重量。他试图弯曲右手手指,去抠进XY疤痕的凹陷,但肌腱被冻结,手指保持伸直状态,像五根冰棍。他只能用右手腕骨去摩擦左手腕骨,像两块冰在互相打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在这里。’
谢知予想说,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失语症。他试图用左手去按喉咙,但左手也冻僵了,只能悬在下巴下方0.5厘米,像是要抓取空气中的氧气,又像只是调整姿势。
雪洞里的温度继续下降。-25℃。或者-30℃。谢知予盯着右手食指,发现上面结着一层白色的霜,像糖纸的铝箔。
他想起萧屿在煤矿里写的字。用左手,在黑暗中,字迹扭曲像蚯蚓拱泥:“过程分是满分。”现在谢知予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墙上写字,写“XY”。左手食指像根木棍,在雪面上划出两道痕迹,X的交叉点,Y的尾巴。雪粉簌簌落下,填充笔画,像墨迹在纸上洇开。
然后寂静。彻底的静默。谢知予的呼吸变得 shallow,像层透明的膜,从舌根蔓延到胸腔。他盯着那个雪写的XY,盯着它正在被自己呼出的白雾覆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结局——不是死亡,是冻结,是成为阿尔卑斯山的一部分,成为白色的煤粉,成为萧屿报道里46道疤痕之外的第47道。
但钻机的声音近了。更近了。像巨兽的咆哮,隔着层层积雪。谢知予试图回应,但雪尘呛进喉咙,只能发出咳嗽,干涩的,带着血丝的腥甜。左手去敲雪墙,但手指冻僵,只能用手腕尺骨侧砸击,发出沉闷的“咚”声,像2027年4月17日萧屿在煤矿里敲击钢管的回响。
光线突然刺入。暴力的、惨白的强光。谢知予眯起眼,左手挡在眼前,指缝间看见橙色的身影。救援队。人声嘈杂,靴子踩踏声,金属碰撞声。
“Hier! Hier drinnen!”
谢知予听不懂。他盯着那只伸进来的手,橙色的手套,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像2027年4月17日萧屿在煤矿里看见的救援手。
他伸出左手——冻僵的,呈爪状的,皮肤呈现蜡质苍白的左手——去够那只橙色手套。指尖相距0.5厘米。0.5厘米。是即将触碰却永远失之交缝的间隙。
然后触碰。橙色的温暖包裹住冰冷的死亡。谢知予被拖出去,像从子宫里被暴力娩出。他躺在雪地上,盯着天空,阿尔卑斯的蓝,像口倒扣的棺材盖子。右手完全失去知觉,左手被救援队捏着,像捏着段冷冻的香肠。
“Frostbite. Dritte Grad.”有人说。德语。三度冻伤。
谢知予试图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个“X”,然后划个“Y”。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只能维持着爪状,像五根扭曲的树枝,像条形码,像萧屿右手腕上那九道血痂的镜像。
他盯着那只手,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被风吹散在雪地里。他不再寻找。他要制造相遇。在-20℃的绝境中,在白色的煤粉里,在冻伤的灼痛中,他终于学会了这一点。
救援队剪开他的手套时,发现左手掌心紧握着一个铝箔碎片——编号35糖纸的一角,边缘割进冻僵的掌心,像道永不愈合的条形码。而右手食指与中指冻伤后呈现的角度,恰好是47度。
直升机在头顶轰鸣,像46赫兹的蜂鸣。谢知予被抬上担架,右手垂在身侧,像段木头,左手被固定在胸前,呈爪状。他盯着阿尔卑斯山的雪顶,直到视野完全变黑,直到那些铝箔的彩色在眼睑内侧燃烧,像十颗小小的、延迟的星星。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指向北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