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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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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盯着那扇门。
会议室的玻璃门。磨砂的,不透明的,像块被压平的冰。门把是金属的,冷光。他站在离门把四十六厘米的位置,右手悬在半空,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keloid增生像条形码盘踞在尺骨侧。
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
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萧屿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就是真的。
左手还拿着采访提纲。A4纸,用左手书写,字迹□□十五度。纸面被手汗浸湿,在第四十六行——关于“知屿科技算法伦理”的提问——墨迹晕开,黑色的石墨灰粘在指腹上。
他试图把右手抬起来,去碰那扇门。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右手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直到指尖发麻。
‘敲门。’
萧屿在心里说。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颞下颌关节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纸面被汗浸得更软了。萧屿用左手去折叠那个角,第四十六行的位置,折成个三角形。然后展开。再折。重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那是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像段被强行掰弯的树枝。
走廊的空调冷气从头顶倾泻下来。十六度。萧屿的后颈全是汗,黏在衬衫领口。冷气钻进汗湿的布料,带来一阵战栗,从颈椎骨一路窜到右手疤痕。keloid组织在低温下收缩,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
他打了个寒颤。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
‘过程分。’
萧屿盯着那扇门,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左手腕上还勒着那根白色的橡皮筋,发紫的,三小时前弹了第十七次。他想弹最后一下,但拇指滑了,没勾住,橡皮筋“嘣”的一声崩断了,白色的橡胶弹在手背上,留下道红痕。
疼。真实的。
然后门开了。
不是萧屿推开的。是从里面,突然地、暴力地拉开的。金属门把撞在缓冲器上,发出“咔哒”的钝响,像锁扣回弹。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门缝里涌出来的光——惨白的,来自会议室落地窗——像有盆石灰猛地砸在脸上。视野变白,出现光斑。银白色的。像糖纸的铝箔边缘。
谢知予站在光里。
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像绷带,肩线太紧。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边缘,瓷白色的凹陷里积着死皮,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处。那是2025年1月17日刻下的,用银夹钢笔,每日数十遍,墨水混着血渗进皮肤,现在已经发白,像道永不愈合的条形码。
他的右手悬在身侧,缠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食指和中指呈现的角度恰好是四十七度,指向地面,像段折断的树枝。
西装袖口沾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在灰色的布料上形成个不规则的、像地图的渍。那是第79章额头出血未擦,从发际线流下来,滴在袖口。
两人对视。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那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机械的、正在运算什么的漩涡。像2024年3月图书馆铁门后的监控软件,蓝色灯塔图标。
谢知予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正在颤抖的手。盯着keloid疤痕从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粉红色的,凸起的,像条形码。他的左手腕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那是共感,是滞后六年的剧痛终于穿越时空抵达了他的身体。
萧屿的领带歪斜了。藏青色的,带极细的斜纹,偏向左侧,像颗即将脱落的牙齿。他早上系了三次,左手,中指骨裂变形让动作显得笨拙,最终打成这样,歪斜的。
两人同时开口:
“你……”
声音撞在一起,在走廊的空调冷气里凝结,形成团浑浊的雾。萧屿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像砂纸磨过水泥地。谢知予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
都没说完。半截话悬在半空,像两只没碰到的手。
光线从会议室落地窗射入,惨白的,像X光片。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走廊地面。萧屿的影子在左,歪斜的,右肩下沉,左肩抬高,右手的位置是一团模糊的、颤抖的色块。谢知予的影子在右,笔直的,但左手的位置是道尖锐的、交叉的线。
两个影子在地面相遇。X与Y。交叉,重叠,形成个巨大的、倾斜的坐标系。像2023年9月云川一中冰面上的书写,像2026年高考作文第47格那个洇透的“题”字。
萧屿盯着那个影子,盯着那个XY,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重新点燃。他试图用左手去抓右手,但中指骨裂无法弯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右手腕——那里有道淡白色的痕迹,是barcode的遗迹。
谢知予向前迈了半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这是萧屿的步态,他在2029年12月阿尔卑斯山雪崩后偷来的。他的右手悬在半空,四十七度角,像段苍白的木头,想抬起,又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
“……手。”谢知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颤抖的绷带,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梦,不是代码,不是【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预测的位置,是真实的、□□的、正在溃烂又结痂的疤痕。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谢知予的右手,盯着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手,盯着西装袖口上的血迹。胃酸上涌,带着□□的苦味,卡在喉咙口。
“……头。”萧屿说。半截话。他抬起左手,食指悬在谢知予额头上方四十六厘米处,指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左手食指因为骨裂后遗症而微微颤抖,像段僵硬的树枝。
谢知予的右手终于动了。不是抬起来,是垂下去,手指痉挛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盯着萧屿悬在半空的左手食指,盯着那个变形的指节,突然感到左腕剧痛——那是2027年4月17日,萧屿在山西煤矿里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左手中指骨裂时的锐痛,滞后四年,终于抵达。
“……进。”谢知予说。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动作太猛,右肩撞在门框上,发出“哐”的闷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
萧屿没动。他盯着那道光,盯着会议室里的黑暗与光的交界处,盯着谢知予侧脸上的阴影——那里有道新鲜的划痕,从眉骨到耳垂,像被指甲抓的,或者玻璃碎片划的。
“……采访。”萧屿举起左手的提纲,纸面被汗浸得半透明,第四十六行的墨迹彻底晕开,变成团黑色的云,“……开始。”
谢知予转过身,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个“肖予”的署名——XY,X被消隐,Y被给予。他的左手腕XY疤痕在燃烧,右手冻伤的疤痕在发痒。两种疼在身体里交汇,像X与Y终于找到了交点。
他伸手,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想接过那张纸。手指悬在纸面上方0.5厘米。0.5厘米。是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他与萧屿鼻尖相距的距离。是即将触碰却永远失之交缝的间隙。
萧屿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盯着那四十七度的角度,突然把纸抽回。动作太猛,纸面边缘划过谢知予的左手食指,割出道细细的血线。温热的。
“……手汗。”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把提纲换到右手——那只缠着绷带、正在剧烈颤抖的右手——试图递过去。但右手痉挛,五指蜷曲,像鸡爪,无法展开。纸面被捏皱,发出“沙沙”的哀鸣,像皮肤被撕开。
谢知予盯着那只颤抖的右手,盯着那个keloid疤痕在绷带下起伏的形状,像第二颗心脏。他的右手也抬起来,两只缠着绷带的手悬在半空,相距0.5厘米。一只粉红色,一只惨白色。一只烧伤,一只冻伤。火与冰。47度与-20℃。
它们没有碰。只是悬着。像两艘在浓雾中错过的船,像两道平行线终于意识到交点只是幻觉。
“……空调。”谢知予突然说,转身走向会议室深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太冷。”
萧屿迈进会议室。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咔哒”的轻响,像锁扣回弹。走廊的空调冷气被切断,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冷,带着血腥的腥味和咖啡的焦苦,还有某种昂贵的、像Chanel No.5的香水味,掩盖不住的碘伏的锈味。
他盯着地面。两人的影子还在那里,在落地窗射入的光线下,XY的形状,交叉,重叠,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笔直的伤疤。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会议室的地毯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像十道未愈合的伤疤。
谢知予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左手悬在身侧,右手也悬着。两只手的影子在地面拉长,与萧屿的影子交叉,形成更复杂的、无法辨认的编码。
“……开始。”谢知予说,没有回头。
萧屿低头看着手里的提纲,第四十六行已经模糊不清。他试图用左手去抚平纸面,但中指骨裂变形,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纸面在他的汗湿和压力下,发出“咯吱”的轻响,像雪被踩实,像煤渣在鞋底碾磨。
窗外,北京的四月天是铅灰色的。会议室里,光线惨白,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地面上,XY的形状,像两个字母终于找到彼此,又像两个伤口终于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