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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冰美式 ...


  •   萧屿站在货架前,盯着那排薄荷糖。铝箔包装在LED灯下反光,银色的,像编号34的糖纸。右手悬在半空,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keloid增生像条形码盘踞在尺骨侧。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

      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去够最上层那盒。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那是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把糖盒往边缘推。糖盒滑落,他左手接住,中指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

      便利店空调开得很低,十六度。冷风从头顶倾泻下来,钻进深蓝色西装的领口。萧屿打了个寒颤,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他转身,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收银台前排着三个人,萧屿站在队尾,盯着冰柜里的饮料。玻璃门上凝着水珠,扭曲地映出他的脸,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

      门开了。风铃发出“叮”的一声。

      萧屿没回头。他盯着冰柜里某瓶矿泉水的标签,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第46瓶,或者第47瓶。右手在绷带里继续发痒,血从疤痕边缘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

      “美式。大杯。加冰。”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颞下颌关节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他缓缓转身。动作太猛,右膝发出“咯”的涩响。

      谢知予站在咖啡机旁,深灰色西装裹在瘦削的身体上,肩线太紧。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边缘,瓷白色的,凹陷的,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处。右手悬在身侧,缠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食指和中指保持着一个僵硬的角度,像段折断的树枝。

      他盯着萧屿,眼神很冷,机械的,像两口枯井。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左手无意识地握紧那盒薄荷糖,铝箔边缘割进掌心。他想后退,但身后是货架,塑料包装的饼干硌进左肩胛骨。

      “……巧。”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像气音。

      萧屿没应声。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他盯着谢知予的右手,盯着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手,突然感到右手keloid疤痕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重新点燃。

      谢知予走向收银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咖啡杯是白色的纸杯,杯壁凝着水珠。他把杯子放在收银台上,右手悬在杯子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左手从西装内袋掏出钱包,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

      萧屿盯着那个动作。盯着那个钱包,盯着谢知予左手腕上露出的XY疤痕。他想起2024年9月之前,在云川一中的那些早晨,谢知予总是买两杯豆浆。他想起自己总是站在旁边,等谢知予付钱,然后接过食物。旧习惯像条件反射,左手已经伸向裤兜,去掏那张折叠的零钱。

      手指触到纸币的边缘。粗糙的,带着体温的纤维感。

      萧屿突然停住。左手悬在半空,中指第一关节的畸形角度在灯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他看着谢知予的后颈,看着那截藏青色的衬衫领口,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再是那种关系。不再是“我们”,而是“你”和“我”。是朋友,或者说,正在尝试成为朋友的两个陌生人。

      尴尬像电流窜上肘关节。他猛地缩回手,动作太猛,手肘撞在身后的货架上,一包薯片掉落,砸在地砖上,发出“砰”的闷响。

      谢知予转过头。盯着萧屿悬在半空又缩回的左手,盯着那个变形的指节。瞳孔收缩了0.5秒。

      “……不用。”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他转回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收银台上。动作很重,发出“啪”的一声。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盯着萧屿右手的绷带,又扫过谢知予右手的绷带,眼神在两道白色的绷带之间游移。

      “二十五块。”收银员说。

      谢知予没动。他盯着萧屿,盯着那个还保持着抓握姿势的左手,突然说:“……你买糖?”

      萧屿低头,看着左手那盒薄荷糖。银色的铝箔包装,边缘有道折痕。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嗯。”

      “编号几?”谢知予问。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来。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突然涌上来的、浑浊的液体。编号。糖纸编号。0到40。第34号还在铁盒里,贴着肋骨。第35号在谢知予那里,背面写着“看了47分钟”。

      “……没有编号。”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走上前,把薄荷糖放在收银台上,与那杯冰美式并置。银色的铝箔与白色的纸杯,像两个未愈合的伤疤。

      “一共二十八块。”收银员说。

      萧屿用左手去掏裤兜,但谢知予已经又把一张纸币放在了台上。

      “一起。”谢知予说。不是询问,是陈述,但尾音在抖。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痉挛。他盯着那张纸币,盯着那杯冰美式,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空调冷风灌进领口,像把砂子推进肺叶。他试图说话,但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那盒薄荷糖,铝箔在掌心变形,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收银员找零,硬币在玻璃台面上滚动。谢知予拿起冰美式,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握姿显得笨拙。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

      萧屿拿起薄荷糖,塞进西装内袋,贴着肋骨。那里还躺着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他转身,跟着走出去,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

      便利店的门在身后关闭,发出“咔哒”的一声,像锁扣回弹。

      黄昏的光线泼在街上,铅灰色的,带着北京四月特有的干燥。萧屿站在台阶上,盯着谢知予的背影。深灰色的西装在暮色中变成黑色。谢知予停在路边,盯着红绿灯,数字在暮光里晕开:47,46,45。

      萧屿走下台阶。右膝发软。他站在谢知予身侧,距离恰好四十六厘米。他能闻到谢知予身上的气味——冰美式的苦涩,混着某种冰冷的、像雪崩后的寒气,还有一丝碘伏的锈味。

      绿灯亮了。

      谢知予迈步。萧屿跟着。两人走向地铁站,步伐一致,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地铁站台很深,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铁锈味。萧屿站在黄色安全线后,盯着轨道深处。隧道里黑漆漆的,像口倒扣的棺材。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

      谢知予站在他右侧,距离四十六厘米。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像XY坐标系中永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

      但影子投在地面上。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萧屿的影子在左,歪斜的,右肩下沉,左肩抬高。谢知予的影子在右,笔直的,但左手的位置是道尖锐的、交叉的线。

      两个影子在地面相遇。X与Y。交叉,重叠,形成个巨大的、倾斜的坐标系。

      萧屿盯着那个影子,盯着那个XY,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他试图用左手去抓,但中指骨裂无法弯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右手腕——那里有道淡白色的痕迹,是barcode的遗迹。

      风从隧道深处吹出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湿冷。萧屿打了个寒颤,西装布料摩擦着锁骨,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知予转过头,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正在颤抖的手。盯着keloid疤痕从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粉红色的,凸起的,像条形码。

      “……拧不开。”谢知予突然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

      萧屿愣了一下。他盯着谢知予,盯着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手。

      “……什么?”

      谢知予举起那杯冰美式。白色的纸杯,杯盖是黑色的塑料。他用右手去拧杯盖,食指和中指因为冻伤后遗症而无法完全弯曲,只能呈四十七度角卡住杯盖边缘。他用力。

      杯盖纹丝不动。冻伤后的肌腱粘连让右手失去了精细的握力,像段苍白的木头。

      谢知予的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他盯着那个杯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2029年12月,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崩里,右手冻僵后无法抓住滑雪杖的绝望。

      萧屿盯着那个杯盖。盯着谢知予右手食指和中指呈现的四十七度角。他伸出左手——那只裸露的、畸形的、像被掰弯的树枝一样的左手——悬在杯盖上方0.5厘米。

      “……给我。”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谢知予没动。他盯着萧屿的左手,盯着那根向外扭曲的中指,盯着那个骨裂后的畸形角度。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

      两人僵持。三秒。

      谢知予终于把杯子递过来。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纸杯在掌心倾斜,冰美式的液体从杯盖边缘渗出,滴在他的左手腕上,与XY疤痕混合,形成淡褐色的渍。

      萧屿接过杯子。左手握住杯身,中指和无名指因为畸形而无法完全贴合杯壁,只能用食指和小指托住底部。右手悬在半空,痉挛着,想帮忙,但只是悬着。

      他咬住杯盖边缘。牙齿卡住塑料,左手用力旋转。

      咔哒。

      杯盖松了。萧屿用左手取下杯盖,递给谢知予。递还时,指尖相触。萧屿的左手食指擦过谢知予的左手食指,畸形的骨节与冻伤后的凹陷疤痕摩擦,触感粗糙,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那个杯盖,盯着萧屿悬在半空的右手,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梦,不是代码,是真实的、□□的、正在溃烂又结痂的疤痕。

      “……谢谢。”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他接过杯盖,左手,手指痉挛着。

      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震得站台地面微微颤动。萧屿把冰美式递还,纸杯在两人之间交接,杯壁的冷凝水沾湿了谢知予的掌心,也沾湿了萧屿的指尖。

      列车冲进站台,带起一阵狂风。人群涌动。萧屿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右肩撞在谢知予的左胸上。

      撞击力顺着锁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

      萧屿僵住了。他的右肩抵着谢知予的左胸,隔着两层西装布料,感受到下面心脏的跳动。怦,怦,怦。不是运算,不是控制,是崩裂的、混乱的、像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后延迟了七年的溃堤。

      谢知予也僵住了。他盯着萧屿的右肩,盯着那个抵在自己左胸上的、缠着弹力绷带的肩膀,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又只是悬着。

      列车门打开,发出“嗤”的气压声。

      人群拥挤,推搡。萧屿被挤得更紧,右肩深深陷入谢知予的左胸,听到心跳声越来越快,像煤矿里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像雪崩时冰晶断裂的脆响。

      谢知予的右手终于动了。不是抬起来,是垂下去,轻轻抵在萧屿的左后腰上,隔着西装布料,指尖呈现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

      没有推开,也没有拉紧。只是抵着。

      列车发出“嘀”的长音,车门即将关闭。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地铁站台的地砖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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