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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坚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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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A4纸,边缘还带着滚筒的温度。油墨味很重,像铁锈混着血在纸上凝固。萧屿用左手去接,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纸张擦着指缝飘在烟灰缸旁。
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右下角的红数字像块烧红的炭。
萧屿盯着文档标题:《被修正的青春——云川一中教育暴力调查与LGBT青少年生存报告》。光标在末尾闪烁。右手悬在键盘右侧,缠着弹力绷带,keloid疤痕在脉搏下起伏。他盯着那只手,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
"发吗?"老陈站在隔间门口,手里捏着那个豁口朝左的搪瓷杯,杯底沉着隔夜的黑咖啡。
萧屿没回头。左手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指腹渗出冷汗。
"再读一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的涩响。
"第四十六遍了。"老陈把杯子放在显示器旁,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在便签本上晕开,像稀释的碘伏。"谢家打过三个电话。知屿科技的法务。"
右手在绷带里痉挛。幻痛窜上肩胛骨——不是2025年的火,是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像锁扣回弹,而他右腕九道血痂正在渗血的疼。
手机震动。红米9A,屏幕裂了道缝。谢知予。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左手离开鼠标,悬在半空。
"别接,"老陈说,"董事会马上开始..."
萧屿按了免提。
【股价预警:知屿科技(ZHYU)当前跌幅43.7%。】
机械提示音后,是椅子刮擦地面的锐响,纸张揉皱的沙沙声。谢知予的呼吸很轻,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
"萧屿。"声音从听筒里砸进来,"我在董事会。"
"我知道。"
"他们要我否认,"谢知予顿了顿,一个嗝冲上来——"咕"——被切断,"否认那篇报道。否认你。"
萧屿盯着打印机,盯着残留的墨迹。
"然后呢?"
"我告诉他们,"谢知予的声音突然变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我有伴侣。他是我的力量。如果他写的每个字都是错的,那我的存在就是错误本身。"
呼吸停了一秒。右手在绷带里灼烧。萧屿用左手去抓,指甲隔着纱布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暗红色的。
"股价..."萧屿说。
"跌了45%,"谢知予笑了,很轻,像纸张被揉皱,"正好。"
【警告:知屿科技股价跌幅达45%,已触发临时停牌。B轮融资协议面临撕毁风险。】
屏幕跳出红色数字【-45%】。
"我会发,"萧屿说,左手回到鼠标上,中指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不管你说什么。"
"我知道。"背景里爆发出争吵,像玻璃碎裂,"所以我让他们准备好了。防火墙。服务器。你的报道,会在三家平台同步发布。"
萧屿盯着"发送"按钮。控制欲从未消失,只是从监控位置,变成保护文字;从修正轨迹,变成清扫战场。
"这不是..."萧屿开口。
"不是控制,"谢知予打断,声音拔高,带着金属刮过玻璃的锐响,"是坚持。我在坚持。你也在坚持。我们在..."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像心跳,像煤矿里水滴落在钢盔上。
萧屿盯着手机。老陈还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打印稿,第46页用红笔圈着"教育暴力",墨迹穿透纸背。
"发吗?"老陈又问。
萧屿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投下歪斜的影子。右手悬着,血从绷带边缘滴下来,滴在键盘上。
他按下鼠标。
【发布成功】
绿色的提示框弹出。几乎同时,实习生撞开门,平板屏幕映着惨白的脸:"肖老师!知屿科技股价...还有,三家平台同时推送了我们的报道!热搜第一!"
萧屿没看平板。他站起身,右膝发出"咯"的一声。走到窗边,用左手推开窗。四月的北京清晨,空气干燥得像砂纸,带着铁锈味的寒冷。他盯着东方,盯着蟹壳青的天际线,突然感到右手剧烈颤抖。
那不是他的疼。是谢知予的。
知屿科技总部,四十六层会议室。
谢知予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长桌。窗外是深圳湾的灰蓝色海面,像块正在融化的冰。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冷气中,瓷白色的凹陷里积着水珠。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皮肤呈现半透明的蜡质苍白。
"谢知予!"董事会主席拍桌子,"你疯了吗?B轮融资已经叫停!投资方要求你撤回声明!"
谢知予转过身,西装肩线太紧,裹着瘦削的身体。他盯着那个胸前挂着编号46徽章的老头,嘴角扯出电路板短路般的笑容。
"否则什么?开除我?"
"你可以辞职!或者修正言论!说你只是一时冲动!"
谢知予伸出左手,悬在会议桌上方。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指尖发抖。他用右手——那只像段木头的手——去辅助,两只缠着绷带的手笨拙地交叠,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我有,"他说,声音带着安非他命的苦味,每个字像钉子钉进皮肉,"我有伴侣。他是记者。他写的东西,每一个字都是我教他的——除了'我不修正那道题'。那是他自己写的。"
他解开扣子,露出锁骨,露出左手腕内侧完全暴露在冷气中的XY疤痕。瓷白色的,X与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
"你们可以撤资,"他环顾四周,盯着那些惨白的脸,"可以稀释我的股权。可以让我滚蛋。但那个报道,会一直在网上。就像这个疤痕,"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擦不掉。"
【紧急通知:知屿科技启动B轮紧急融资预案,谢知予先生自愿稀释个人股权至17%,以维持公司运转。】
投影仪突然播放,蓝光打在他脸上。他盯着那个数字——17%,像2026年高考座位号,像1+7=8——笑了。
"你们看,"他转身重新面对窗户,盯着海面,"太阳升起来了。"
窗外,蟹壳青的天际线正在裂开一道缝,惨白的光泼进来,像X光片。谢知予举起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悬在玻璃上,悬在那道光里。手指痉挛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没有落下。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四十六层的地毯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萧屿站在北京的窗边,左手悬在半空。右手也悬着,两只缠着绷带的手在空气中相距八千公里。
打印机还在嗡鸣。油墨味混着窗外的铁锈味,形成令人窒息的粘稠。萧屿盯着那张正在成形的、关于"坚持"的铅字,突然感到左腕剧痛——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
那是谢知予的XY,正在与他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