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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磁带 ...


  •   医院的黄昏是稀释的碘伏颜色。萧屿站在1604病房门口,右手悬在门把上方,缠着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疤痕随着脉搏发痒。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门把是金属的,冷光。萧屿用左手握住,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那是2027年煤矿里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下去。门开,霉味先涌出来,混着旧磁带特有的、类似发酵面粉的酸气,以及某种更浓重的、从塑料壳内部渗出的油腻味。

      ‘她来真的。’

      萧屿在心里默念,舌头抵住上颚。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左侧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病房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掩,透了道蟹壳青的光,切在病床尾端。萧晴半靠在摇起的枕头上,蓝色病号服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右手食指缠着黑色电工胶布,边缘翘起,沾着洗不净的机油渍,已经发硬,像段风干的肠衣。她左手拿着个黑色物体,TDK品牌,长方体,边缘卷着毛边,表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圆珠笔写着:“1998.5.29 周雯”。

      磁带。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来了。”萧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带着浓重的桂柳话口音。她没有抬头,左手拇指摩挲着磁带边缘的卷边,塑料被体温焐得温热,表面有层细微的、沾着机油的光滑,“比预计的晚了一些。”

      萧屿迈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病房的地板是米白色的PVC,脚步声被吸收,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寂静。他走到病床右侧,右手悬在身侧,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

      “姐……”萧屿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

      “关门。”萧晴抬起头,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像两口枯井里燃着鬼火,“还有个人。”

      萧屿转身。谢知予站在门口,右手悬在门框上,缠着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从衬衫袖口露出半截,瓷白色的,凹陷的,在黄昏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萧晴手里的磁带,瞳孔收缩了0.5秒。

      “进来。”萧晴说,不是邀请,是陈述,“把那玩意儿带上。”

      谢知予迈步,门槛很高,他抬脚时被绊了一下,右膝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悬在半空。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像有根钉子钉进膝窝。

      萧屿伸出左手,悬在谢知予右肘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像要抓取空气中的氧气。

      谢知予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走到病床左侧,与萧屿形成对称,中间隔着萧晴和那张摇起的病床。他盯着萧晴手里的磁带,盯着那个“1998.5.29”的标签,突然感到左手腕上的XY疤痕剧痛,像有火在烧。

      “坐。”萧晴用下巴指了指床尾的两把塑料椅,黄色的,叠在一起,“自己搬。”

      萧屿用左手拖开椅子,塑料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坐下,右膝发出“咯”的一声涩响。谢知予也坐下,动作太猛,右肩撞在床头柜上,发出“哐”的闷响。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XY的形状,交叉,重叠。

      萧晴把磁带翻转,黑色的塑料壳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啦”声。磁带比想象中沉,像块被压缩的时间,表面有层油腻的触感——是萧晴指尖的机油渗透了二十年的塑料壳。她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扣住边缘,指腹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然后递给萧屿。

      “拿着。”萧晴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

      萧屿接过,左手,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霉味钻进鼻腔,混着1998年的空气——那是周雯留下的,布努瑶族的山歌,以及一段来不及完成的告白。塑料壳带着萧晴的体温,温热而油腻。

      “周雯。”谢知予突然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轻得像气音,“……还活着?”

      萧晴盯着谢知予,盯着那两口枯井般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露出嘴里发黄的牙齿,“活着。在加拿大。温哥华。1999年吞了药,被救过来,送出国。……现在我们邮件联系。”

      邮件。数字延迟。距离感。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磁带,盯着那个黑色的塑料壳,右手在绷带里痉挛,五指蜷曲。他想起2024年9月之前,他与谢知予通过短信联系的日子,那些绿色的对话框,「」框住的、媒介化的身体。

      “听吧。”萧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物件,灰色的,长方体,表面有磨损的银色按键。老式录音机,松下牌,皮带老化的那种。她把录音机放在膝盖上,左手掀开磁带舱盖,舱内露出褐色的磁头,像块风干的肉。萧屿把磁带递回去,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萧晴接过,动作很重,磁带磕在舱口,发出“咔哒”的轻响,像锁扣回弹。她按下倒带键。

      嗡——

      马达转动的声音,低沉的,像群被困在金属胸腔里的蜜蜂。与知屿科技服务器机房的恒温系统同一个频率,与2027年4月17日山西煤矿里敲击钢管的共振。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右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倒带持续了一段时间。萧晴盯着转动的磁带轮,眼神涣散,像在看一场倒放的电影。谢知予盯着萧晴的右手,盯着那圈黑色电工胶布,盯着她中指第一关节的变形——和萧屿左手的中指骨裂后遗症一模一样。

      咔哒。

      倒带停止。萧晴按下播放键。

      嘶——沙沙——

      空白噪音,像雪崩前的静电,像煤矿里的风声。然后,声音涌出来。

      不是汉语,不是桂柳话,是布努瑶族的山歌。女声,很高,带着山里的颤音,像钢丝在玻璃上刮擦,又像水从高处落下,撞击岩石的破碎。歌词听不懂,但旋律里有种尖锐的、不加修饰的痛,像1998年那个祝著节,五月二十九日,布努瑶族的新年。间或夹杂着几个音译的词:“呃呐……”——那是布努瑶语里“星星”或“等待”的意思。

      萧晴闭着眼,右手悬在空气中,手指随着颤音轻轻抖动,黑色电工胶布的边缘撕裂。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跟着哼,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喉咙里滚出“咕”的共鸣。

      萧屿盯着姐姐的脸,盯着那个倾斜的、正在无声歌唱的侧影,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

      山歌持续了三分多钟。然后停顿。

      咔哒。

      不是磁带停转,是录音机内部的机械声。接着,一个声音,年轻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桂西口音,普通话说得笨拙,像含着块糯米:

      “……萧晴。今天是五月二十九,祝著节。你在码头扛石头,我在宿舍录这个。他们明天要送我去南宁了,说我有病。我没病。我只是……”

      停顿。呼吸声,像破风箱,像煤矿里的通风管。萧晴的右手突然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

      “……我只是想告诉你,布努瑶的山歌里,有首叫《呃呐》。唱的是黄昏和黎明是同一颗星。我们……”

      磁带发出“滋”的一声,像被水泡过的墙皮剥落。萧晴猛地睁开眼,左手去拍录音机,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手掌拍在机壳上,发出“啪”的闷响。

      “……卡带了。”萧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她按下倒带键,又播放,跳过那段杂音,找到下一个清晰的片段。

      嘶——

      “……温哥华很冷。比云川的冬天还冷。我在这里学画画。晴,我后悔1998年没坚持。我后悔被他们带走。我后悔……”

      声音断了。磁带走到尽头,发出“嗒嗒嗒”的空转声,像心跳,像煤矿里水滴落在钢盔上。

      萧晴按下停止键。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鸣,冷气流从头顶倾泻下来,钻进萧屿的领口。他盯着录音机,盯着那个褐色的磁头,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

      “1998年。”萧晴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她卷起病号服的袖子,露出手腕——那里有一圈白色的、发紫的勒痕,比萧屿手腕上橡皮筋的痕迹更深,更永久,像道嵌入皮肉的条形码,“他们把我俩锁在BMW的后座。不是888,是另一辆,黑色的。车窗焊死,皮带绑手。送到南宁。私立医院。电击。药物。三个月。”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圈勒痕,盯着那个瓷白色的、凹陷的疤痕,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他想起2024年9月1日,凌晨,BMW888的车门关闭,锁扣回弹的声响。他想起2029年12月,在父亲的书房里,那把染血的钥匙。

      “我放弃了。”萧晴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从水底传来。她盯着谢知予,盯着那两口枯井般的眼睛,“他们告诉我,只要我签字,说我是一时糊涂,说我是被周雯带坏的,说我会改,他们就放她走。我签了。他们把她送出国,我回云川扛石头。”

      萧屿盯着姐姐,盯着那个倾斜的、正在溃堤的侧影,右手在绷带里痉挛,指甲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滴在病号服的蓝色布料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

      “周雯1999年吞了安眠药。”萧晴继续说,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磁带壳,指腹擦过TDK的标志,“被救过来。送出国。……我2003年才知道。通过她表姐。后来有了邮件。很慢。一个星期才能收到一封。像……”

      “像信。”谢知予突然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失语症的后遗症,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他想起2024年12月,萧屿从云川寄来的绝情信,那张编号35的糖纸,背面写着「看了47分钟」。

      “对。”萧晴盯着谢知予,盯着他左手腕上露出的XY疤痕,突然伸出右手——那只缠着黑色电工胶布、中指第一关节变形的手——悬在谢知予左手腕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像信。”

      谢知予没动。他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盯着那个变形的指节,突然意识到萧晴是“幸存的他”。1998年的萧晴,2024年的他,都被锁在车里,都被带走,都签了字,都放弃了。而萧屿,是“幸存的周雯”——被留下,被伤害,在煤矿里敲击钢管,在火焰中燃烧,在雪地里冻结。

      镜像。

      萧晴的手落下了。不是抓,是握。她握住谢知予的左手腕,掌心粗糙,带着机油和石粉的涩味,正好卡在那道XY疤痕的交叉点。X是她,Y是周雯。X是谢知予,Y是萧屿。

      “你们。”萧晴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但手在抖,剧烈的抖,连带着谢知予的手也跟着抖,“……别重蹈覆辙。别让1998年的血,再流一次。”

      谢知予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个握在XY疤痕上的、粗糙的、变形的右手,突然感到左腕剧痛——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那是萧晴的疼,是1998年的疼,是2024年的疼,终于穿越时空抵达了他的身体。

      他试图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萧晴的掌心,与她的指甲交错,形成新的、更复杂的编码。

      萧屿站起身,动作太猛,右膝发出“咯”的涩响。他走到窗边,用左手推开窗。四月的北京黄昏,空气干燥得像砂纸,带着铁锈味的寒冷。他盯着窗外,盯着那蟹壳青的天际线,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投下歪斜的影子。

      “她……”萧屿开口,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半截话,左手悬在半空,“……邮件地址。”

      萧晴松开谢知予的手,动作很慢。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白色的,边缘焓软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字符:「zhouwen_1998@protonmail.com」。

      “给你们。”萧晴把纸条放在膝盖上的磁带旁边,黑色的塑料壳与白色的纸形成对比,“……不是让你们去打扰她。是给你们看。看我们活下来了。看错误可以……不是被修正,是被……”

      她卡住,一个嗝冲上来——“咕”——被硬生生咽回去。她盯着谢知予,盯着萧屿,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被注释掉。”

      谢知予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个邮件地址,左手腕上的XY疤痕还在燃烧。他伸出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手——悬在纸条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像要抓取那个地址,又像只是调整姿势。

      萧屿转身,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盯着那个四十七度的角度。他走近,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他站在病床右侧,与谢知予形成对称,中间隔着萧晴和那个黑色的磁带。

      黄昏的光线在变化,从蟹壳青变成铅灰色。病房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萧晴的影子在中间,倾斜的,像棵被台风掰弯的桉树。萧屿的影子在左,歪斜的,右肩下沉。谢知予的影子在右,笔直的,但左手的位置是道尖锐的、交叉的线。

      X与Y。交叉,重叠,形成个巨大的、倾斜的坐标系。

      萧晴拿起磁带,黑色的TDK,递给萧屿。然后又拿起那张写着邮件地址的纸条,递给谢知予。

      “拿着。”萧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这是过程分。”

      萧屿接过磁带,左手,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霉味钻进鼻腔,混着1998年的空气,塑料壳表面有层油腻的、属于萧晴的体温。谢知予接过纸条,右手,冻伤后的手指无法弯曲,像段苍白的木头,纸条在掌心滑动。

      两人都没说话。萧晴靠回枕头,闭上眼,右手悬在身侧,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的手指痉挛着。呼吸声变得均匀,像破风箱,像磁带空转的声音。

      萧屿把磁带塞进左胸内袋,贴着肋骨。那里还躺着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现在磁带和铁盒并置,隔着十二年,隔着1998年和2031年,在肋骨处形成X与Y的考古层。

      谢知予把纸条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隔着布料,他能感受到那串字符的凸起,像道正在结痂的伤疤。

      窗外,北京的黄昏彻底沉下去,变成一口倒扣的棺材。病房的灯自动亮了,惨白的,像X光片。萧屿盯着谢知予,盯着那个把纸条贴在胸口的姿势,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

      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下的冻伤疤痕在发痒。左手还悬在半空,握着那张纸条,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指向萧屿。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病房的地板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十道未愈合的伤疤。

      录音机的马达还在发出微弱的嗡鸣,低沉的,像群被困在金属胸腔里的蜜蜂,即使在停止播放后,仍在振动,仍在共振,仍在等待下一次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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