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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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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像只被钉住的昆虫。萧屿盯着屏幕冷光映出的变形面容,右手悬在鼠标上方,缠着弹力绷带。keloid疤痕在脉搏下起伏,粉红色的凸起像条形码,随着心跳发痒。
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左手去够手机,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把手机推过来。
【私信 999+】
【@用户3847:恶心,烧伤怪】
【@正义使者2025:当年的处分记录是真的吗?实验楼天台.jpg】
【@云川一中校友:听说你高二就自残,手腕上刻条形码,现在装什么正义使者?】
萧屿盯着那张照片:2024年9月之前的照片,右手腕,九道血痂,barcode,渗出暗红色的组织液。偷拍的视角,像素粗糙,像监控录像截帧。
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
【新消息谢知予:别看手机】
【新消息谢知予:我在来的路上】
【新消息谢知予:breathe】
视野开始收窄,像通过一卷狭窄的胶卷看世界,边缘出现彩虹色的光晕。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2025年6月1日,仓库横梁47度角倾斜,火焰橙红色,右手护住儿童后脑时皮肤收紧的爆裂感。
他站起身,右膝发软。椅子在地板上刮出锐响。
出租屋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
走向衣柜,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衣柜是木质三合板,门缝不严。拉开柜门,霉味和樟脑丸的气味涌出来,像口倒扣的棺材。他爬进去,膝盖在地板上摩擦,右手悬在身侧,绷带擦过地面,沙沙轻响。
蜷缩。像fetus。膝盖抵住胸口,右手夹在腹部和大腿之间,keloid疤痕贴着布料,带来灼烧感。左手抱着膝盖,中指骨裂的畸形角度卡进腿窝,疼,但真实。柜门没关严,漏进一线光,惨白的,像X光片。
手机还在外面桌上震动,嗡嗡——像煤矿里的通风管,像2024年9月1日凌晨4:17 BMW888的引擎。
‘关掉。’
舌头抵住上颚。但他动不了。C-PTSD的躯体化像潮水,从脚往上漫,淹没膝盖,淹没胸口,淹没下巴。他感到自己在消失,变成一滩水,从衣柜门缝渗出去。现实解体。
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空的。糖纸不在那里。在铁盒里。铁盒在背包里。背包在床底下。
‘糖纸。’
他需要数糖纸。0到40号。那是锚点,是坐标。
蠕动着从衣柜爬出来,爬到床边,左手伸进床底,拖出蛇皮袋,露出里面的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
抱着铁盒爬回衣柜,膝盖在地板上留下两道灰痕。柜门关上,黑暗彻底降临。木头味更浓了,陈年木头的酸味,混着樟脑丸的刺鼻。
打开铁盒,金属扣发出“咔哒”轻响。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触到铝箔的边缘,锋利的,割手的。
编号0,橘子糖纸,医务室初遇,2023年9月1日。
“一。”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把糖纸贴在胸口,铝箔的凉意透过布料。呼吸稍微稳了,视野的隧道稍微拓宽。
编号12,雪天,实验楼天台,0.5厘米的距离,未完成的吻。糖纸边缘有齿痕,谢知予用臼齿咬过的,位于铝箔右侧。
“十二。”
然后是一片空白。编号13到30,第二卷的深渊,分离期,撕碎,沉河。
手指在铁盒里摸索,触到那些空缺的位置,只有纸屑,只有铝箔的碎片,像记忆的尸体。
呼吸又急促起来。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
指尖触到一张完整的糖纸。编号31,银色,薄荷味。床垫下发现的,2024年12月17日,谢知予的秘密收藏。
“三十一。”
接着是32,33,34。编号34,银色,薄荷味,边缘卷边,反面空白。2026年9月1日,云川站,G422次,17号车厢,17F座位,遗留。
“三十四。”
编号35。关键的密钥。背面有铅笔字迹:“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字迹压痕穿透纸背。
“三十五。”
继续数。36,37,38,39,40。第二卷监控期的收藏,谢知予在南宁,在凌晨4:17,在刻XY疤痕之前,秘密收集的糖纸,藏在床垫下。
“四十。”
数完了。但没有第46张。只有40张。
血液凝固了一瞬。他需要第46张。煤矿。2027年4月17日,46小时,第46次敲击钢管,左手尺骨侧,骨裂的脆响如树枝断裂,中指畸形47度角。
‘46。’
他在黑暗中摸索,把编号35的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2cm×2cm的方块。然后展开。再折。铝箔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啦声,像心跳,像煤矿里水滴落在钢盔上。
柜门外传来声音。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门开,脚步声,笃,笃,笃。谢知予的步态,左脚深,右脚浅。
萧屿屏住呼吸,右手在绷带里痉挛,keloid疤痕像有火在烧。
“萧屿。”
谢知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很近,但隔着衣柜的门,变得闷,像隔着水,像46分贝。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还有雪崩后的寒气。
没应声。抱着铁盒,把编号35的糖纸贴在胸口,手指在黑暗中呈47度角,指向柜门。
脚步声靠近,停在衣柜前。呼吸声透过门缝传来,很浅,像层膜压在胸口。气味透过木头的缝隙——威士忌的烈,碘伏的锈,一丝Chanel No.5的残留。
“我知道你在里面。”
很轻,像从水底传来。不是命令,是陈述。萧屿盯着柜门的缝隙,那一线惨白的光,看见一个阴影投在上面,是谢知予的轮廓,左手腕上XY疤痕的形状。
柜门外的地板发出吱呀声。谢知予坐下了,背靠着衣柜门,身体重量压上来,木板微微变形,向内凸起,抵住萧屿的背。隔着两层木板,两人的脊椎贴在一起,像X与Y的交叉。
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
“我在这里。”
声音隔着木板,闷,远,但稳定。像块沉进井底的铁。
“not going anywhere.”
萧屿用左手去抠右手绷带的边缘,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keloid疤痕,血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疼就是真的。
低头,在黑暗中继续数。但手里只有40张。他需要第46张。
拿起编号5的糖纸,那张0.5秒牵手的证据,对折,数作41。编号12,雪天的,对折,数作42。编号0,医务室的,数作43。编号35,47分钟的,数作44。编号34,火车遗留的,数作45。
然后,他拿起那张对折了四次的编号35,或者是一张空白的铝箔碎片,或者是他自己的皮肤——右手腕barcode的疤痕,凸起的,像第46道痕迹。
“四十六。”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在数到46的瞬间,右手中指的骨裂处剧痛,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像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46次敲击钢管的共振,终于穿越时空抵达。
抬起左手,悬在柜门内侧。手指张开,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骨裂后的畸形角度在黑暗中投下歪斜的影子。推柜门。
门动了。谢知予的背抵着门,感受到推力,向前倾了倾,但没有躲开。又推,动作很重,左手五指抠进木板的裂缝。门开了一条缝,光线涌进来,像稀释的碘伏。
从衣柜里爬出来,不是站起来,是爬,像fetus出生,像从废墟里爬出来。爬到谢知予身边,膝盖在地板上摩擦,右手悬在身侧,血从绷带边缘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谢知予转过身,盯着那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蜷缩的、颤抖的身体。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萧屿,又只是悬在萧屿右肩上方0.5厘米,颤抖着,没落下。
抬起头,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浑浊的液体。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光线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手指无法弯曲,像段苍白的木头。左手还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指向萧屿。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右手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与谢知予右手的绷带滴落的水渍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
窗外,北京的雨还在下,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地。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浅一深,像煤矿里的通风管,像倒放的磁带。萧屿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盯着那个47度角,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像2029年12月阿尔卑斯山的雪,-20℃,冻伤前的灼烧。
向前倾了倾身体,右肩抵住谢知予的左胸,隔着西装布料,感受到下面心脏的跳动。怦,怦,怦。不是运算,不是控制,是崩裂的、混乱的、像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后延迟了七年的溃堤。
谢知予的右手终于动了。不是抬起来拥抱,是垂下去,轻轻抵在萧屿的左后腰上,隔着湿透的衬衫,指尖呈现47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
没有推开,也没有拉紧。只是抵着。像两道并置的伤口,像XY坐标系终于承认交点是幻觉,但平行线共面。
萧屿没抬头。盯着地板上的血渍,盯着那个圆形的、暗红色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像煤矿里第46次敲击的回声。左手还保持着“Y”的姿势,悬在半空,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