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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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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柜门开了一条缝。惨白的光切进来。萧屿盯着那道光,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keloid疤痕随脉搏起伏。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谢知予的背还抵着柜门,隔着木板,两人的脊椎贴在一起。萧屿用左手推门板,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木板。门开了。
谢知予向前倾了倾,没有回头。他坐在地上,右腿伸直,左腿屈起,右手垂在腿间,缠着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皮肤呈现半透明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保持抓握姿势,没有落下。
"天亮了。"谢知予说,声音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
萧屿爬出衣柜,膝盖在地板上摩擦,留下灰痕。他站起身,右膝发涩。左手去扶墙,墙皮剥落,粉尘嵌进指缝。
"九点。"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预约。"
谢知予站起来,动作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转身,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正在颤抖的手。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边缘,瓷白色的,凹陷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我开车。"
萧屿没应声。他走向床边,用左手从床底拖出背包,掏出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他打开盒盖,手指摸索,触到铝箔边缘。编号35的糖纸,背面写着「看了47分钟」。他对折,再对折,折成方块,塞进左胸内袋,贴着肋骨。
那是锚点。
【云川市精神卫生中心·伴侣治疗室】
门牌是金属的,冷光。萧屿用左手握住门把,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笨拙,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下去。门开,消毒水的味道涌出来,混着旧地毯的霉味。
房间里摆着两个沙发,米色的,呈四十六度角摆放。不是对坐,也不是并置,是倾斜的,像X与Y的交叉。中间隔着矮几,玻璃台面,放着纸巾和矿泉水。
谢知予走在前面,停在沙发前,盯着那个角度,瞳孔收缩。右手悬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手指痉挛着。
"坐。"治疗师说。
治疗师姓林,白大褂袖口有碘伏渍,浅褐色的。她坐在第三个位置,呈三角形,但退后半步。
萧屿坐下,右膝发软。沙发凹陷下去,包裹住身体,像沼泽。他盯着矮几上的矿泉水瓶,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暗红色的。
疼就是真的。
谢知予坐在另一个沙发上,距离萧屿大约四十六厘米。坐下时,右肩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闷响。左手悬在扶手上,手指痉挛着。右手放在膝盖上,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皮肤在空调冷风中发紧。
"今天我们开始EFT。"林医生翻开文件夹,纸页沙沙响,"情绪取向治疗。重点是重建trust。你们经历了长期的分离、监控、创伤,神经系统处于过度警觉状态。需要重新校准身体的反应。"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
"第一个练习。"林医生拿出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每日交换一个secret。不是秘密,是secret——身体知道的、大脑还没处理的感受。写下来,交换,不评价。"
她递给萧屿纸条,白色的。又递给谢知予一张。
萧屿接过,左手,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笨拙。他盯着空白的纸,右手在绷带里灼烧。他写下:"右手在抖。像有火在烧。但不是火。是你在看我。"
字迹是"刀刻体",□□十五度,笔画断裂处呈锯齿状。左手握笔,中指第一关节无法弯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笔杆,墨水在纸背凸起,像盲文。
谢知予也写了。他用左手握笔,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字迹扭曲但用力极重,穿透纸背。他写:"左手腕疼。像有火在烧。但不是火。是我在刻X的时候,想起了你。"
交换。
萧屿用左手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面凸起的墨迹。谢知予用左手接过纸条,指腹擦过纸背凸起的字迹。
萧屿盯着"刻X"的词,右手在绷带里痉挛,血从keloid裂缝渗出来,浸湿纱布。他想起2025年1月17日,南宁,谢知予开始在左手腕刻写XY,每日数十遍,凌晨4:17,墨水混血。
谢知予盯着"你在看我",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他试图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读出来吗?"林医生问。
萧屿摇头。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方块,塞进左胸内袋,贴着肋骨,和编号35的糖纸并置。
谢知予也没读。他把纸条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
"好。"林医生说,"身体已经知道了。现在,尝试一个动作。萧屿,闭上眼睛。谢知予,看着他,但不要说话,不要触碰,只是看着。注意你身体里的冲动——是想控制,还是想保护?"
萧屿闭上眼睛。视野变成红色,然后是黑色。他感到谢知予的目光落在脸上,像X光,像2024年9月之前那些监控软件的数据流。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他想逃跑。想钻回衣柜。想敲击钢管。
但他在沙发上。沼泽般的沙发包裹着他,下沉。他感到呼吸急促,像破风箱。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
"呼吸。"林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感受你的脚,踩在地板上。感受重力。"
萧屿用左脚踩地板,皮鞋底摩擦地毯,沙沙响。重力。他感到自己的重量,47kg,压在沙发上。右手还在抖,但左手稳稳放在膝盖上,中指骨裂的畸形角度卡进腿窝,疼,但真实。
谢知予盯着萧屿的脸,盯着那个闭着眼睛、正在颤抖的、霉斑绿的脸。他感到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燃烧,感到右手冻伤的疤痕在发痒。他想伸出手,想抓住萧屿的右手,想确认他还在那里。
控制的冲动像电流,从脊椎窜上手指。他想起"小屿"AI,想起【predict_next_location】,想起那些用来修正萧屿位置的代码。
但他没有动。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保持抓握姿势,没有落下。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颤抖的身体,看着那道从绷带边缘渗出的血痕。
"时间到。"林医生说。
萧屿睁开眼睛。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浑浊的液体。那不是运算,不是控制,是崩裂。
"谢知予,"林医生问,"刚才的冲动是什么?"
谢知予的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他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正在滴血的手,终于说:"想抓住。想让他停。但……"他卡住,一个嗝冲上来——"咕"——"但我没动。"
"好。"林医生说,"意识到冲动,但不执行。现在,我们换个地方。云川有个地下河景区,黑暗与光。适合你们。"
【云川地下河景区】
车子停在景区入口。萧屿下车,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他盯着眼前的山,喀斯特地貌,像块巨大的奶酪,被水腐蚀出无数的孔洞。空气里飘着水腥味,混着苔藓的湿冷。
谢知予走在前面,右手悬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他在售票处停下,用左手掏钱,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硬币在玻璃台面上滚动。
"两张。"
进入洞口,光线骤然变暗。是稀释的碘伏颜色。萧屿的瞳孔放大,视野收窄。他感到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扶岩壁,石头是湿的,冰凉,像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的钢管。
"跟着水流声走。"向导的声音在前方回荡。
但谢知予没有走在前面。他停下,转身,盯着萧屿,盯着那个在黑暗中颤抖的身体。他伸出左手——那只裸露的、瓷白色的、刻着XY疤痕的左手——悬在萧屿的右肩上方。
"你走前面。"谢知予说,声音很轻,"我跟着你。"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谢知予的眼睛。走前面。不是被带领,不是被控制,是领路。
他迈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脚步声在洞穴里回荡,被水声吸收。黑暗越来越浓,像墨汁滴进水里。他感到右手在绷带里灼烧。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浸湿纱布。
水滴从头顶落下,滴在脖子上,冰凉。萧屿打了个寒颤,西装布料摩擦着锁骨,沙沙响。
谢知予跟在后面,距离大约四十六厘米。他能闻到萧屿身上的气味——□□的苦涩,混着血腥味,还有一丝樟脑丸的残留。他盯着萧屿的后颈,盯着那个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苍白的后颈,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
"这里。"萧屿突然停下。
前方有一束光,从洞顶的裂缝漏下来,像一道倾斜的瀑布,照亮了地下河的水面。水是黑色的,但反光,像液态的镜子。光柱里有灰尘在跳舞。
萧屿站在光柱边缘,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他盯着那束光,突然感到右手剧烈颤抖。那不是他的疼。是谢知予的。滞后性疼痛,像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谢知予滞后六周才感知到的疼痛。
谢知予走到他身边,站在光柱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四十六厘米,然后三十厘米,然后二十厘米。影子投在地下河的河面上,扭曲的,像X与Y的交叉。
"手。"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萧屿没动。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
谢知予伸出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四十七度角僵硬的手——悬在萧屿的右手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
黑暗包围着他们。滴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心跳。光柱在移动,随着太阳的位置变化,正在慢慢偏移。
"给我。"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萧屿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很慢。缠着染血绷带的右手,与谢知予缠着白色绷带的手,在光柱下靠近。相距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0.5厘米。
然后触碰。
绷带与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谢知予的右手冰凉,像块从阿尔卑斯山带下来的冰;萧屿的右手温湿,带着血和汗。谢知予的食指和中指因为冻伤后遗症而无法弯曲,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卡在萧屿的指缝间。萧屿的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骨裂后的畸形角度,正好嵌入谢知予的掌心。
骨节错位。冻伤的僵硬与骨裂的畸形,像两把形状奇特的钥匙,试图打开同一道锁。
谢知予的拇指动了,隔着弹力绷带,摩挲着萧屿掌根处凸起的keloid组织,触感粗糙。他感到萧屿的中指在颤抖,畸形的骨节在掌心抽搐,像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的共振。
"这次,"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跟你走。"
他停顿,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咽下去,喉结滚动,继续说:"不带你走。"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血从keloid裂缝渗出来,浸湿谢知予的白色绷带,暗红色的,像滴在雪上的火星。
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盯着那个畸形的、错位的、正在流血的握手。谢知予的右手冻伤后无法完全闭合,像段苍白的木头,只是轻轻地、虚虚地包裹着萧屿的右手。而萧屿的中指骨裂畸形,像段折断的树枝,卡在谢知予的掌心。
"你……"萧屿开口,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
"跟着你。"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你 lead。我 follow。不修正你的 path。"
光柱在移动,正在离开他们,移向地下河的更深处。黑暗正在重新聚拢。但两人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握住的姿势,没有落下。
谢知予的左手也抬起来了,悬在萧屿的左手腕上方,悬在那圈橡皮筋勒痕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
萧屿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右肩抵住谢知予的左胸,隔着湿透的衬衫,感受到下面心脏的跳动。怦,怦,怦。
谢知予的右手终于收紧了,不是控制,是支撑。冻伤的僵硬与骨裂的畸形,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新的、丑陋的、但真实的握手。
"走。"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他迈步,走向光柱正在移去的方向,走向地下河的更深处。谢知予跟在后面,右手与他交握,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但这次,他没有走在前面,没有规划路线,只是跟着。
滴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心跳,像倒带的磁带。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下河的河面上,扭曲的,交叉的,像X与Y终于承认交点是幻觉,但平行线共面。
而那只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右手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地下河的河面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第46道痕迹,像过程分的满分。
光柱彻底移走了,黑暗重新降临。但两人的手还握着,骨节错位,汗与血混合,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新的坐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