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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接纳 ...


  •   雨把北京的夏天泡发了。铁锈味的水汽漂在空气里,像块拧不干的抹布捂在口鼻上。

      萧屿站在厨房里,盯着砧板上的生姜。右手悬在砧板上方0.5厘米,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keloid——2025年6月仓库火灾留下的条形码,盘踞在手背尺骨侧。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左手握刀。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第46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只能用食指和无名指夹住刀背。刀锋落下,姜片呈半透明状,散发出辛辣的酚类物质。

      谢知予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瓷白色的凹陷,X交叉点压腕骨。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皮肤呈现半透明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无法弯曲。

      “我来。”谢知予说,声音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

      “你握不住刀。”

      萧屿把姜片拨到搪瓷盘里——那是谢知予的杯子,豁口朝右,杯底刻着“1”,茶垢积成褐色的地图。谢知予走进厨房,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偷了萧屿的步态。他站在水槽边,盯着沥水架上并置的两个搪瓷杯:萧屿的豁口朝左,杯底刻“X”;谢知予的豁口朝右,杯底刻“1”。豁口相对,中间隔着0.5厘米的空隙,始终无法真正接触。

      “洗洁精。”萧屿用下巴指了指。

      谢知予伸出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指尖发抖。他够到柠檬香型的洗洁精,右手悬在碗沿上方0.5厘米,既防握力不稳打翻碗,也防汤汁滴在绷带上。

      油锅滋啦作响。萧屿的右手在热浪中颤抖,幻痛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按住,指甲隔着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暗红色的。

      疼就是真的。

      谢知予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他想起2027年4月17日,萧屿在山西煤矿地下四十六米处,左手敲击钢管,右手背摩擦粗糙煤壁,第46次,骨裂脆响如树枝断裂。

      “盐。”萧屿说。

      谢知予递过盐罐,指尖相触。萧屿的左手食指擦过谢知予的左手食指,畸形的骨节与冻伤后的凹陷疤痕摩擦,像砂纸磨过水泥地。萧屿的右手痉挛,血从keloid裂缝渗出来,浸湿纱布。

      “多了。”萧屿盯着盐罐里多出来的那撮白色晶体。

      “……抱歉。”谢知予的右手悬在罐口上方0.5厘米,痉挛着,无法闭合收回那撮盐。

      萧屿用左手拿起锅铲,把盐翻炒均匀。肉片下锅,油烟升腾,混着柠檬洗洁精的清新,形成生活的气味。谢知予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水槽。他拿起豁口朝左的杯子清洗,杯底的“X”刻痕被茶垢填满,呈现黑色凸起。左手握杯,中指骨裂让握姿变形,杯身倾斜,水洒在台面,呈46度角流向水槽。

      吃饭时,两人坐在IKEA方桌两侧。萧屿用左手握筷子,中指畸形让握姿笨拙,食物从指缝间滑落。谢知予用左手握勺子,右手悬在碗上方0.5厘米。

      “今天治疗。”谢知予说,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林医生说……可以试试NVC。”

      萧屿放下筷子,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左侧颞下颌关节咔哒一响,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非暴力沟通。”

      “观察。感受。需要。请求。”谢知予背诵,尾音在抖。

      萧屿盯着他。过去谢知予总说“你应该”“你必须”,用算法修正他的位置。现在他在压抑控制欲,像运行【predict_next_location】时的机械声线,但声线在颤抖。

      “我现在……”萧屿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感受到……右手在抖。”

      “我观察到……”谢知予说,左手握紧,指甲嵌进掌心,“你在悬着手。0.5厘米。”

      “我需要……”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灼烧,“确认疼是真的。”

      “我请求……”谢知予的声音突然变轻,像从水底传来,“让我……看见。”

      萧屿缓缓抬起右手,缠着染血绷带,悬在餐桌中央。谢知予抬起左手,裸露的、瓷白色的、刻着XY疤痕的左手。两只手靠近,相距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0.5厘米。

      触碰。

      绷带与皮肤摩擦,沙沙轻响。谢知予的左手冰凉,像块从阿尔卑斯山带下来的冰;萧屿的右手温湿,带着血和汗。谢知予的拇指隔着绷带,摩挲萧屿掌根处凸起的keloid组织,触感粗糙,像条形码。

      浴室的灯是暖黄色,白炽灯泡发出电流嗡鸣。萧屿站在镜子前,赤裸上身。镜子里映出他的身体:瘦削,肋骨分明,右肩下沉,左肩抬高。右手垂在身侧,缠着染血绷带,keloid疤痕从边缘露出,粉红色凸起,像条形码盘踞在手背。

      谢知予站在身后,同样赤裸。左手腕XY疤痕完全暴露,瓷白色的凹陷,X与Y笔画交错,像嵌入皮肉的条形码。右手缠着白色绷带,冻伤皮肤呈现蜡质苍白。

      “脱。”谢知予说。

      萧屿用左手解右手绷带的结,中指畸形让动作笨拙,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绷带边缘,层层卷开。白色的纱布剥落,露出右手——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组织,从腕关节延伸到中指根部,表面凹凸不平,随脉搏跳动。

      谢知予伸出右手,缠着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四十七度角僵硬的手,悬在萧屿右手上方0.5厘米。

      “给我。”

      萧屿递过右手,动作很慢。谢知予用左手握住萧屿的手腕,掌心卡在那道keloid疤痕中央。然后用右手冻伤后无法弯曲的食指和中指,轻轻触碰疤痕表面。触感粗糙坚硬,像树皮,像2027年煤矿里粗糙的煤壁。谢知予的右手冻伤后失去精细触觉,只剩钝感,隔着一层蜡触碰世界,让他能更用力按压而不疼。

      萧屿的右手剧烈颤抖,幻痛窜上肩胛骨。那不是2025年的火,是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像锁扣回弹,而他右腕九道血痂正在渗血的疼。

      “第64章。”谢知予用右手食指沿着keloid纹理滑动,从腕关节向中指根部,像阅读盲文。

      “不是书,”萧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是时间。”

      “2027年4月17日,”谢知予停在萧屿中指根部,那里有道更明显的凸起,是第46次敲击时右手背撞击煤壁留下的中心点,“第四十六次。”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咔哒一响。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他举起左手,悬在镜子前,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畸形角度在暖黄光线下投下歪斜的影子。

      “这个。”

      谢知予松开萧屿的右手,转握萧屿的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呈现永久的四十七度角畸形,向外扭曲,像被掰弯后无法复原的树枝。2027年4月17日,山西煤矿地下四十六米处,左手尺骨侧敲击钢管第四十六次,骨裂脆响如树枝断裂留下的纪念。

      谢知予用右手握住萧屿的左手中指,冻伤后的僵硬手指无法完全闭合,呈四十七度角卡住那根畸形的手指。触感粗糙,骨节错位清晰可见,像两把形状奇特的钥匙。

      “我看见了,”谢知予声音突然变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我不修正。”

      萧屿盯着镜子里的谢知予。不修正。不是治愈,不是抹除,是接纳,承认这些疤痕是过程的一部分,是过程分的满分。

      谢知予后退半步。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全身:萧屿的右手keloid与左手骨裂畸形,谢知予的左手腕XY疤痕与右手冻伤绷带。四个伤口,四种疼痛,在暖黄灯光下并置,像XY坐标系的四个象限。

      “你的。”萧屿用下巴指了指谢知予的左手腕。

      谢知予抬起左手,XY疤痕暴露在光线下,瓷白色,凹陷,X与Y交叉点压腕骨。那是2025年1月17日起,他在南宁,每日数十遍,用银夹钢笔刻写留下的,墨水混血,凌晨4:17的纪念。

      萧屿伸出左手,用畸形的食指轻轻触碰那道XY疤痕的X交叉点。触感光滑瓷白,像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的积雪。下面有脉搏在跳动,怦,怦,怦,不是运算,不是控制,是生命的蠢动。

      “疼吗?”萧屿声音轻得像气音。

      “疼,”谢知予说,“但疼就是真的。”

      夜深了。雨敲打着窗户玻璃,发出细密的哒哒声。两人坐在厨房地板上,背靠着橱柜。萧屿的右手悬在膝盖上方0.5厘米,谢知予的右手也悬在膝盖上方0.5厘米,两只手相距0.5厘米,像两道并置的伤口。

      搪瓷杯放在地板上,豁口朝左与豁口朝右并置,杯底的“X”与“1”相对,形成倾斜的十字。两个豁口之间,0.5厘米的距离,像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也像道刚好容得下呼吸的缝隙。

      萧屿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灯光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指向萧屿。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keloid疤痕边缘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与谢知予右手绷带滴落的水渍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暗红色的,像编号46的糖纸,像过程分的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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