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雨镇(12) ...
-
游光熟练地把温良架起来,放到后方,疯女人由周文月制服住。
夏入松不动如山,于是腾出手的游光又帮她继续摁住疯女人,往院子角落拖去。
他闻到浓烈的酸臭,疯女人忽然一口咬在周文月胳膊上,如果不是游光迅速钳住她,她能撕下一块肉。
尖叫声中疯女人挣脱钳制,趴下了,以一种古怪扭曲的姿势爬动,爬到二楼某个房间下方。
温良紧随其后,这次辨认出清晰的字眼。
“下雨啦。”
疯女人张嘴,冒臭气的口水顺嘴角淌下,黄褐色的牙齿露出好几颗,不仅歪斜,还沾了点青苔。
“下雨啦,冒泡啦……谁家的孩子不要啦……下雨啦……柚、柚、柚柚不要啦……下雨啦……柚柚!”
她爆发出力量,找着最近的温良打了一肘子,但没有乱抓乱咬,而是借力摇摇晃晃站起来。
游光注意到她的右腿瘸了,应该是被打断后没能好好自愈,留下了永久残疾。
疯女人朝二楼伸出手:“柚柚!柚柚——”
“柚柚在楼上睡觉。”夏入松忽然开口,“想见面么?”
所有人都呆住了。
温良揉着肩,也偏过头问疯女人:“是啊,柚柚在楼上呢,睡得可沉了,这两天也开心得很,一点苦没受。总之……比你快活多了。
“可是她好像很害怕,一直在向我求救。”
他的瞳孔放大了,嘴角扬起,仿佛闻不到疯女人身上的恶臭。
一丝丝颤抖从指尖蔓延,他再次感到兴奋,对上针尖般的小瞳孔,笑容更加明显。
“好妈妈会救女儿吗?你是好妈妈吗?”
“……”
游光不确定此举的合理性,但能触发新线索,更有夏入松和温良的引导,他暂且相信他们。
场地上没人动弹,疯女人没有回答温良,迅速爬进屋内,继续左右摇晃地爬上楼梯。
她不怎么正常走路,方向辨别也有偏差,所以扭来扭去,加上破布条和蓬乱的头发,看上去像一条直立起来的人形蜈蚣。
周文月反应很快,跟在她后面去开门,拧开门把手时整个人都怕得发抖。
游光也跟上去,且不说疯女人见到柚柚会不会干出什么,周文月陷入恐惧时也令他们害怕。
这队里除了他大概没正常人了。
出乎意料地,房门打开后疯女人就安静下来,找到床上熟睡的柚柚,那小女孩蜷在薄被里,后脑勺对着门,被子微微起伏。
她扶着门框往上挪,又往上挪……
直到完全站立。
“……”
几分钟过去,她隔着一段距离看柚柚,什么也没做。
柚柚翻了个身,似乎没醒,但小七忽然睁眼,直直地看向了疯女人。
恐惧是能感受到的。
游光第一次体会温良有时会念叨的气场——或者说杀意,尽管小七什么也没做,但他本能地意识到危险;与此同时,他知道疯女人急剧增长的恐惧。
就像有些人好端端站在面前,却自带一个信息:他/她真的会动手,绝不是恐吓或说说而已。
周文月武力值虽然高,终究不会对人下死手,夏入松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好惹,但小七一个小女孩,竟令游光不寒而栗。
不过,小七也没有动,只是直勾勾盯着疯女人。
然后,疯女人不再看她,肮脏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朝柚柚伸出一只手,五指在空气中抚摸。
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哼唱,应该是摇篮曲,哄柚柚睡觉。
“雨点轻,泡泡新,宝贝快快变安静……”
“滴答答,滴答答,宝贝快快入睡啊……”
“睡吧,睡吧,爷爷来抱宝贝啦……”
这样很好。游光时刻准备靠近,观察疯女人的一举一动。
如果他们控制住这条线索……
“楼上!”“赶快!”“妈的!”
几个中年男人赶到,闯入院门,周文月赶紧冲下去拦住,不过没等她到达一楼,躺尸的温良就垂死病中惊坐起,几下翻滚把他们绊倒了。
他衣服沾了青苔和泥水,动作某种程度上跟疯女人很像,逮着谁的腿就拽谁。
镇民没想到会有个超大号异形在这里动弹,有的磕伤了膝盖,骂得更厉害。
周文月慌慌张张地朝他们喊:“等一下——”
“——别过来。”游光站在楼梯口道,背后是半掩的房门。
他垂眼看向脚边,往后退了两步。
疯女人正在全身抽搐,如同被电击,嘴唇抖动再也发不出声音,倒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她痉挛了一瞬间就爬下楼梯,直冲后门,两手拖动瘦骨嶙峋的身体,试图站起来跑,腿却不听使唤。
游光比她动作快得多,提前将后门关上,堵在疯女人面前。
但就在他抓住疯女人之前,一位镇民成功突破了周文月的防线,差点撞他身上。这人根本不理会游光在做什么,只狠狠地踩了疯女人一脚,拳头落下,疯女人吐出一颗牙。
“停,别打!”温良喊道。
这次冲着游光和周文月,后者已经挨了好几下打,火气上头正跟镇民打得有来有回。
游光这次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但他注意到夏入松始终没有出手,在旁边悠然自得。
他便不再直接与镇民对抗。
只由于不忍心,拦着不让镇民殴打疯女人,看他们将疯女人拖出了屋子。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有种被窥探的感觉——而且不是来自陈尽欢或夏入松这样的老玩家。
……有镇民在盯他。
“对不住。”留下的镇民还在滔滔不绝,大部分游光都没有听懂,总之是方言骂人,来来回回,揪着某器官和家人各种问候。
夏入松听了半分钟,左手食指在桌面轻敲,看都没看这些人。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竟让镇民闭了嘴。
她笑一下:“好好说话,动手也不嫌脏。”
不知是对谁说的。
于是,两个镇民道歉完继续坐桌边唠嗑,抱怨起镇里的事,似乎符合热情好客的设定。夏入松一概不听,任凭周文月和他们聊天。
问题不大。
温良跟游光对视,一个出门一个爬墙,朝疯女人被拖走的方向赶去。
血液在青石板街面滴落。
温良一直没有跟丢。潮湿的小镇加青石板路很容易滑,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摔完继续爬起来,无视任何疼痛或伤痕。
两旁的黑色挤压,再挤压。
小巷错综复杂,两边合拢,要把他硬生生夹死,但他总能在最后一刻贴墙溜走。眼里黑色越来越多,正在融化的巷子弯曲、摆动,他看不清前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他没有走错。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没有。
他就是知道在那里,在前方,剥开腥臭的黑色脓液,有一团风滚草正在逃跑,他必须看到风滚草怎么传播自己;还有鱼头,那几个鱼头夹着风滚草,有一股腐烂已久的味道。
这味道更令他确定走得没错。
地陷。
温良瞳孔一缩,脚底踩空,下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差点咬断舌头。眼睛眨过,他刚才踩到了一块中空的青石板,看着与旁边无异。
“地.|雷呗。”不远处一个青年也在追踪,不耐烦地提醒他,“一踩滋一脚水,哪个没见过,你看什么……害,算了。”
趁风滚草的气味还没有飘散,温良坐在地上,观察起那块青石板。
不是简单地铺歪了,踩着倾斜幅度很大,超过了寻常路面那些滋水战士。
这块砖缺了一大块。
温良快速挖掘起来,手指裹着泥土和血狠狠抠开水泥,扒拉片刻,果然看到青石板的前端靠下方都是空的,塞了什么东西,他看不清。
风滚草的味道快消失了,温良权衡一秒,随便在青石板底下抓点东西,爬起来继续追。
他速度很快,摔伤丝毫没有拖累步伐,并通过味道在巷子里打转抄了近路,几下就追上了。
路上遇见了一两个玩家,新手老手都有,被他毫不犹豫的身影狠狠地惊到了。
说实话,在屋顶上跟着跑酷的游光也有些许吃惊,他视野广阔,看得出温良对这里确实不熟,却能通过反应迅速改变路线,简直是天生的迷宫杀手。
镇民们将疯女人架住,塞了嘴巴,往镇外拖去。
疯女人的力气太大,动不动扭打起来,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才将她制服,别着手肘和胸腹,还有一手捂住嘴,一路拖着走。
她脚趾流下的血斑斑点点,混在雨水形成的小坑里。
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河滩,平时渔船基本不会注意这边,河滩堆满空壳和鱼骨,有半人那么高。
疯女人跌了一跤,半边身子压碎一大波空壳,稀稀拉拉的鲜血污染了本就肮脏的衣服。
她感觉不到疼一样指着镇民,哈哈大笑,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说话。
接着,镇民抡拳大吼大叫之际,她忽地身体前倾,咬住对方脸颊上的一块肉,硬生生扯了下来。
惨叫声与狂笑声一同响起。
再接着,拳头和脚接二连三落在她身上,她缩成一团,骨刺深深扎进破损的皮肉,直到陷入半昏迷状态。
温良停在最近一间废屋的窗前,瞳孔微缩。
腐烂完了的鱼骨是洁白的,沾染了血液,红白交替得流畅且自然,伸进湖水。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