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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雨镇(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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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光悄悄从屋顶溜下来,落到温良身边。
“来交作业。”温良头也不抬。
“……”游光稍加思索,“这女人是柚柚的母亲,舍不得柚柚去当祭品……嗯,但柚柚被选作祭品,应该是她默许的,所以她把自己逼疯了,会让河神‘心疼’。这么说,她也算祭品,但地位没有那7个小孩高。
“还有这里……”
他盯着在空壳堆里挣扎的疯女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不远处,镇民用麻绳拴住疯女人的手脚,摁着她的头没入浅水,等她溺水完全昏过去,派了个人将绳子的另一端系死在旁边的树上。
这树也是奇怪,粗壮、弯腰,几乎弯成了半圆形,扎根在土壤松散的河滩上,竟还十分牢靠。
空壳和鱼骨就堆积在它周围,因此疯女人被固定在一定范围内,时刻饱受碎片和鱼刺的折磨,根本不能动。
再然后,镇民围着她念起什么东西,朝湖中小岛拜拜,各自走了。
游光转头,刚想说话就看到温良朝镇民们小幅度地挥手,一副稀松平常的表情,跟一两个镇民对视了。
显然,镇民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
“你在这里待着不要走动。”温良说,“我马上就回来。”
游光见他走向疯女人:“在镇民眼里我也是疯子,无论这里有什么,我和你的待遇是一样的。”
温良推了他一把,硬是拦住了,自己几步跳进空壳堆里,劈啪作响。
然后,笑意十足。
“要我说多少遍,你没有疯。”
这句话令游光止住了脚步。
温良站在红和白之中,脚踝被划出了口子,但他完全没有表现出疼痛,也没有找骨刺最少的路线走。
他保持了笑容:“昨天不是分析过,NPC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所以你不是小善人,是小傻子,连自己的状况都搞不清楚?”
游光:“……”
温良继续道:“去去,调查下周围不香吗,别给我们污染了。哦,你在看鱼刺,我觉得有点疼,但没事。你懂得。”
游光叹了口气。
他讨厌温良用脏或污染来形容自己,说到脏,这个环境实在是恶心,现在温良的举动很可能导致伤口感染,这场游戏会耗时几天,到时候……
感染?
脑中的弦动了。
浓烈的酸臭随风送了过来,令人作呕。然而这一块区域没有蝇蛆,臭味来自疯女人,而不是这堆积如山的尸骨!
这么多螺、蟹、鱼、虾,竟没引来任何一只苍蝇,肉没有腐烂,像是活生生消失的,微生物都不见了。更别提蛆虫,连小飞虫也没有。
石头本该被苔藓和霉斑覆盖,却在这一带干干净净。
——腐肉和细菌会凭空消失,只留下光洁的骨架。
再想想,他们来这里是春末,温暖潮湿的临河小镇,别的不说,蟑螂绝对很喜欢在这扎窝。但这两日他们几乎没见到蟑螂——虽然霉还是有的,杂物也不少。
没有病人,镇民们健康平安,其乐融融。
游光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温良踩碎空壳鱼骨的清脆声响,伴随着轻微的水声与风声,再安静不过了。
霉、杂物、飞虫、蝇蛆……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过有待验证。
睁眼,游光忍不住说出这些把握得住的线索:“不符合河神节要求的人……还有鱼虾之类的祭品,会来到这里让河神会带走,而且祭拜河神的人有回报——应该是免受病痛,人不可能完全与细菌分开。
“所以这里不是正常腐烂的,是一点点被河神吃掉的,生吃。
“所以虫子细菌没有来这里的资格。”
温良无声地鼓掌,指指后面,又指指睁开眼的疯女人。
但这回,他没能获得疯女人的回应。
“哈哈哈哈哈哈……”疯女人半梦半醒地笑起来,“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个不停,前后摇晃,皮肤被麻绳摩擦,部分碎片深深入肉,血干了又淌,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对着眼前的空气快速说话,用自己发明的语言滔滔不绝,还刻意压低声音不想被人听见,一边说一边笑。
笑到后来她哮喘了,接不上气,再次陷入昏迷。
作为成熟稳重的成年男性,温良认为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了。
例如查看疯女人有没有死。
他听见游光越走越远,显然是调查周围去了,便放心朝前走。
一堆一堆的碎骨和尖刺扎进皮肉,如果不是鞋子,走两步他的腿就能废了,从脚底到小腿已经遍布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
但他们队有石子,那么……
温良蹲下去细看,到达疯女人待的那棵树还有好几步,他必须闯。
“哥哥好!”
“大哥哥,一起玩……”
温良打了个激灵,看向身下,原来抓住他的东西是手,无数祭品的手。
每一次眨眼都不一样,鱼骨的形状很模糊,组成不同手势,共同点是都在疯狂抓挠他的皮肤。
他们力气很大,像是小孩撒娇闹脾气时揪人衣角来回拉扯,但他们不知道这次揪的不是衣角,是温良的皮肤。
这种疼痛并不刺挠,而是咀嚼,他正被死去婴孩伸手撕成一片片的,放进他们嘴里品尝。
他尝试跟其中一只手互动,打手势不行,显而易见,手并不具备视觉。
“别吃啊。”他只好说,“这么馋吗,现在就忍不住?再等个两天肉质更好。”
显而易见,手并不具备听觉。
但“它”具备。
温良蹲下来,让半人高的尸骨掩盖自己,看着血滴缓慢滑落。
没入水中。
红色扩散开,惨白的小手很快僵硬了,不再伸过来,也不给他让出空间。
然后,温良揉揉眼睛,纠缠在一起的手指重新化为骨刺和螺壳,小心一点就能推开。饶是如此,他的四肢也多了数不清的伤口,只是没有东西断在里面。
周围寂静,他听见游光往这边走来,大概是忍不了他再受伤了,于是他加快了速度。
疯女人被惊动,抬起眼皮跟他对视。
她的一根手指在空中颤抖:“宝宝。”
温良:“……”
能让他沉默的人实在不多。
他问:“那我该取什么名呢?”
疯女人愣住了,两眼呆滞,嘴里翻来覆去念几个词,没一个是听得清的。
不过这已经够了,温良跟着她默念一遍,摸了摸口袋,发现一个早饭拿的馒头,放她膝盖上。
“不要!”疯女人突然抓住他,眼中清明。
温良微歪过头,等她的下一句。
疯女人又是那幅想说说不出的样子,嗫嚅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不要让她受苦!”
温良:“她没有受苦。”
“不是!”疯女人用尽力气把他往下扯,针尖一样的瞳孔乱转,嘴里就再也听不出说了什么了。“不……不……不!”
她试图表达,表达不出,但问题不大。
因为温良看向了她身后。弯下腰的树干中间有裂痕,足以藏进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黑暗里有几只眼睛朝他眨动。
注视久了,他意识到那里还有一张脸,正是柚柚,稚嫩的小脸僵硬苍白,盯死了他。
童声在树洞中回响:“帮。帮。我。”
温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些眼睛和脸都不见了,他对自己的控制力很有信心。
他只说了声知道了,转身穿过尸骨丛,伤口四分五裂,更多血液滴进湖面,没等蔓延就消失了。
疼痛本身不算什么,问题在于,温良觉得这过程令人焦躁。
明明走过一遍了,还缠着他,无穷无尽。
他试图加快速度也没用,距离就是这么远,无论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越急越头疼,疼里带了怒意,想把这堆玩意儿碾碎烧掉,管他妈什么河神,他根本懒得玩这种恶心的游戏。
不玩却不行,他已经困在尸骨堆里了,往前往后受的罪都一样。
于是,当游光走近时,映入眼帘的就是鲜血淋漓却带着微笑的温良。
游光什么都没有说。
他记得在现实里问过温良总是笑的原因——即使自己知道答案——对方简单回答:
“设计者要看我哭,看我怒,我才不会顺他们的意。”
游光唯一能做的就是伸手过去拨开骨刺,拉温良出来。
尖利的刺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或是扎出小点,等温良总算踏出这块区域,他的血已经浸透了衣服,浑身就像覆盖了一层保鲜膜。
这导致游光手上也沾了血,黏滑、温暖,一时半会洗不掉。游光摩挲着手指,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你这伢儿!”后边一个镇民说,“怎么搞,谁叫你进去的?!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温良没理他,直接对游光笑道:“调查就调查,还摇人。”
游光习惯了无视他的部分字词,朝身后的三个镇民点头,往镇子中心走去,一手扶住温良免得他失血过多走不动。
与他想的一样,温良只是走路有点不稳,根本不在意伤口和血液。
有时游光会产生一个念头,温良像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娃娃,不痛不痒,无喜无悲,一切都是模仿人类装出来的。
小七和孟樽都来自异世界了,这个念头也挺合理。
可问题是,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