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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忆年少(下) 杨亦庄在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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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亦庄那天不知道怎么逃回来的。
噩梦……
完全醒不来……
杨亦庄完全溺死在记忆的海洋里。
潮汐般的堙灭,完全毁掉了他。
他甚至不能找周许年。
质问周许年。
不值得。
为了一个道歉不值得他再次回忆那天的细节,把自己的伤口掰开再给周许年看,太丢人,而且……周许年只会觉得可笑。
施暴者是不会觉得有错的,更不会道歉。
他对周许年诉说自己的痛苦,周许年也只会懊恼这场游戏,太早被发现,太早。结束,不好玩了没意思。
杨亦庄被伤害了,那又怎样?
道不道歉又能怎样?
没人会在意一个山区里来的贫穷孩子的想法。
而面对欺骗,杨亦庄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周许年他惹不起,慢慢疏离,慢慢等周许年觉得不好玩,陪他演一场又一场的深友情切的戏,看着他哄耍,逗玩自己。
高考完……
等到高考完,杨亦庄想,他就走,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少年的想法可笑极了。
玩物。
就算周许年不要,丢在一边,他也不能被另一个人染指。
杨亦庄在睡梦中亲自看着十七岁的自己走向自我毁灭。
青春期的冬天是干燥闷冷的。
“不帮我暖手吗?”周许年凑近他。
杨亦庄似乎想事情,人是呆呆的,却动作十分麻利把衣服扯开,把他冰凉的手放在软软的肚皮上。
“小庄,还在因为那晚生气吗?”周许年语气暧昧的趴在杨亦庄肩头,宛如情人低喃,“我确实是不小心,而且那天你知道的,我哪里很不舒服。”
周许年偷偷嗅闻杨亦庄身上的香气,痴迷至极,就连说话都带着一种毋庸置疑,“你说了,要跟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不会要反悔吧,而且朋友互帮互助很正常的,更何况我和小庄还是最好的朋友。”
“嗯。”杨亦庄隐隐感觉被毒蛇缠上,毒蛇发出嘶嘶声,像下一秒就会给自己注入毒液,他内心再也没了以前的暧昧害羞,被代替的只有恐惧。
杨亦庄尽量控制着自己别抖,顺着他说,“我……我没生气,这确实很正常。”
“哦。”周许年原本只想逗一下杨亦庄,结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周许年不满极了,脑子里出现的是杨亦庄为了个初中同学,就把赤裸的自己撂下,杨亦庄会不会也这样帮助那个人,阴暗念头涌现,他直勾勾盯着那张涨红的脸,“小庄很爱帮助朋友啊。”
“嗯。”杨亦庄承认。
周许年贴近,观察着杨亦庄的每一个神情, “小庄最好的朋友只有我,对吗?”
“对。”杨亦庄感觉情况不对,觉得周许年正在生气,他只能后背发凉的承认,顺着周许年来。
原来自由的夜莺极大可能会被他人占有吗?
烂掉的夜莺。
周许年深深的想,这该怎么训诫?
关一顿,再飞一会儿。
还是拔掉翅膀,那是否太过残忍?
周许年盯着那张清秀的脸。
颇为大气的决定由他的夜莺替他做选择。
周许年步步引导着给出答卷,“那小庄只会这样帮我,对不对?”
男人贴着他的脸,杨亦庄只觉可怕。
“对。”
杨亦庄不懂得周许年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接下来的话,如果自己否定,那很可能激怒周许年。
他是周许年的玩具。
没人会喜欢自己的玩具被弄脏。
周许年再听到答案后,还好……他缓缓吐出口气,还好他的夜莺很聪明,做了个不错的选择,没让他们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另一只宽阔的大手温柔轻抚,为他捋了捋遮住脸的秀发,漏出杨亦庄半张普通清秀的脸。
杨亦庄抬头看他,湿漉漉的眼,配上阴郁自卑的懦夫气质,当真是动人极了。
这种似有水雾的眼毫无难度的撬动周许年的阴暗处。
杨亦庄还在作死,完全没注意到周许年已经暗下去的眼,手乖乖把衣服掀开,肚子上放着周许年被暖的热乎乎的手,天真懵懂的像某种动物,他问,“这只手也要暖吗?”
周许年眼眸欲望无限,他微笑盯着杨亦庄的手,“不用,我嘴巴很凉,小庄,你能帮帮我吗?”
周许年再给自己选择吗?
他可以拒绝吗?
杨亦庄愣住了……
时间好像停止了,周许年等了很久,没等到一点动作,他的夜莺在抗拒,只是用手碰碰他的嘴巴,都不愿意吗?
周许年颇为失落的佯装低头。
“你不想,就算……”
下一秒。
山间的清泉味向他袭来,那是独属于杨亦庄的香气。
周许年被男生吻住了,下面的话被轻吻堵在喉咙里……
温暖的嘴唇透着些干燥,发干起皮的嘴唇刮着周许年的唇,磨砂感夹杂着兴奋,周许年睁着眼,痴迷的看着夜莺的反应,看着杨亦庄因为紧张而不停颤抖紧闭的眼皮。
一吻结束。
杨亦庄脸憋的通红,大口喘息着,眼泪滑到脸庞,他面如死灰。
恶心,真他妈恶心。
杨亦庄捂住脸低头,他拼命唾弃这样的自己。
周许年的唇部,他以前不止一次的臆想过是什么味道的,如今尝到了,他心里泛起波浪的同时,除了难受心里涨的疼,一时之间,他希望周许年吻的更凶一点。
他不该这样的。
不该兴奋。
不该因为周许年是个坏种,天子骄子也有自己的劣质之处而感到兴奋。
也不该肖想——有了缺点的周许年,他是否能配得上。
他比想象中更喜欢周许年,抛弃尊严也想要得到的喜欢。
别人对他不好,他应该离那人远一点。
就像离开大山,来到大城市的舅舅家,以读书为理由一去不返,山民口中提出的白眼狼。
“小庄,你刚刚吻我。”周许年仔细回味着杨亦庄唇边的触感,他一扫阴霾,眉眼间皆是笑意,忽然发问,“你喜欢我对不对?”
杨亦庄看着俊美的男人,满脸羞意痴迷的看着自己,只觉周许年真的很会装,是个天生的演员,如果不是那日他听到周许年的话,杨亦庄真的会被男人一副满脸爱意的样子骗的晕头转向。
“嗯。”杨亦庄麻木般,不情不愿的点头。
“那我们就在一起。”
周许年突然这样说。
杨亦庄不可置信的回头看过去。
“怎么?”周许年心脏被满足感充盈,再捕捉到男生眼里的不情愿,笑颜突然沉下去,“你不愿意跟我谈恋爱?”
“没,只是我不懂。”
杨亦庄不理解极了,周许年又想要玩什么游戏,这场无聊至极的游戏难道还没玩够吗?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就在一起啊。”周许年解释。
“你喜欢我?”杨亦庄皱眉发问。
“对啊。”周许年眼睛亮的像山间繁星,“小庄,我以前也给你表白过的。”
“什么时候?”
“高二,那天我们躺一张床上,我们聊到凌晨一点。”
杨亦庄突然想到……刚高二的那段时间。
周许年有夜盲症,上完厕所完全看不见,半夜不敢爬床架,就钻进自己被窝里睡觉的事。
半夜。
周许年趴在他耳边,平日温柔儒雅的周家少爷对他开黄色玩笑,手不老实的一下下绕着他的肚子打转,“小庄,你应该庆幸自己是个男生,要不然我会像现在这样,趁着夜黑,偷偷跑到你房间,**你,那时你就要被我搞大肚子,藏在我的卧室里。”
那时,杨亦庄是怎么想的?
他完全被吓到了……
自己从来不敢有这样的假设。
如果自己是个女生,杨亦庄压根就不会有逃出大山的机会,年纪轻轻就会被老爹以一顿酒的价钱卖掉,在天蓝草青的大山里成为生育的机器。
压根就不会有遇见周许年的机会。
“不会的。”杨亦庄害怕的打掉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那天晚上,杨亦庄闭上眼就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十五岁还未脱去稚气的自己,初中一毕业就穿着身上唯一一件干净的校服,被老爹塞进了满脸麻子的瘸腿男人的被窝。
成为山里头,住的最偏僻的老刘叔的小老婆。
杨亦庄痛哭发喊,老爹无视他眼角的泪,喜笑颜开的祝自己新婚快乐,然后转身离开。
还未失踪的妈妈被醉酒老爹打的全身发抖,枯骨身子蜷成一团,整个人疯掉一样哭着求年幼的自己把锁紧的狗链给拆开。
他真偷到了钥匙,妈妈感激亢奋的吻了下自己的脸,那是妈妈第一次吻自己,他只觉开心。
自由……妈妈重获自由。
他为妈妈感到开心,有天他也会逃出这吃人的大山,跑的越远越好。
妈妈再也没回来,也许是死在层层的大山里,也许逃出去了。
但起码自由。
杨亦庄偷偷做了个衣冠冢,烧掉书本给也许死去的妈妈,妈妈最爱书,只有看着书本知识时,才会短暂冷静。
偶尔他也会捡回来些别人坟头前未燃尽的纸钱重新烧给妈妈,妈妈活着时没钱,到了地府总要有点钱,不至于被其他鬼欺负。
所有人都说他害死了妈妈。
妈妈走后,老爹醉酒后找不到人,开始拿自己来发泄怒火,他还小,反抗不了,只能像曾经的妈妈一样被打的倒地不起。
十五岁。
他像山里绝大多数的孩子一样……辍学,他老爹腿摔断了,家里羊没人放,毕竟学费省下来可不止一顿酒钱,这种亏钱买卖他老爹不会做。
老爹脾气不怎么好,他记得最深的那一次,是因为自己温酒温的有些凉,他老爹就顺手拿着旁边的尿盆,直接砸在自己头上。
尿直接弄脏他的身子,他觉得自己浑身都脏,这种脏像是印在骨子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夜晚的小溪很凉,他觉得自己冻死在水里也挺好的,起码死了就干净。
至此满是酸尿味的小土屋是他挥之不去的阴影,他的生活很简单,放羊,给老爹擦洗身子,温酒,在山里挖野菜。
那天……
杨亦庄照旧在山里挖野菜。
一个身着朴素的男人来到谁都不想进的大山把自己买了,男人的眼睛会说话,他盯着自己,忧愁悲伤,如死寂般的眼。
透过自己的皮囊在看另一个人,但这些对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逃出大山,离开老爹,可以去读书,去见妈妈口中的世界。
两千块钱。
男人给他老爹两千块钱,和一斤老酒。
就把自己带走了,家里的羊都卖了,杨亦庄出去读书,没人放,他爹说让他好好读书,给老杨家光耀门楣,其实他家穷的门都没有,门楣怎么也渡不了光。
2000元钱,老爹买了另一个山头肺痨老赵头的小女儿,用来当自己媳妇,其实也算是买个劳动力,小姑娘皮囊好,但有些残疾,老赵头便宜买了。
当晚他老爹装模作样的给了自己1000 元钱,以免像山里的二牛哥,再也不回来,老爹说念书苦时,就拿着 500 元钱回来找自己,剩下的 500就让自己存着不要再外面受委屈。
可十五岁的杨亦庄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他老爹造成的。
花了一千元钱,企图修复点亲情的老爹,所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自己就把 1000 元全还给了带自己走的男人。
杨亦庄永远不会回来。
男人让自己喊他舅舅。
杨亦庄看着两人极其相似的眉眼,像是发现什么惊天秘密样,愣了一瞬。
杨亦庄想到那天,笑了……
周许年认真看着他的笑颜,愣住。
那笑意里满是悲哀与嘲讽,他的夜莺在因为自己的爱意而难过。
周许年束手无策的看着眼前人,捧着他的脸都在抖,杨亦庄笑意掺杂着大颗大颗的眼泪,痛苦忧伤,像是痛极了。
十七岁的杨亦庄怎么也想不到,那天周许年的假设,是曾经的他梦寐以求的表白。
他以为是噩梦的按钮。
结果是爱恋人的喜欢。
噩梦,杨亦庄痛哭着想,原来亦是周许年本身。
“对不起。”周许年温柔舔舐杨亦庄眼角的泪,泪划过被风一吹,脸比冰块还凉,周许年无措的贴着他的脸,想传给他些温度,“是我错了,对不起。”
周许年以为是表白这件事,吓到他,但又觉得不像,只因杨亦庄的眼里有恨。
杨亦庄在恨他,他害怕的想。
周许年只是无措的一声声道歉。
他怕杨亦庄像前几次失控,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