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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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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暮辞用了三年的时间,彻底把压在心底的那个空缺填满,与此同时折磨他、令他厌恶的抑郁症也根治的一干二净。他惊觉,这三年的时间好漫长啊,漫长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都忘记了。
不知是岁数的变化还是抑郁症留下来的后遗症,导致他变得沉默寡言、话少和透着刻意展现出来的稳重,无论怎么看,都像极了一个人。
说他走出来了,其实是换了一种方式,以一种把一个人刻进骨子里的方式。他的神态、他说话的方式、他的行为举止,再带着属于自己的独特,从而展现在外人面前。
他学着爱人的模样,仿佛两个在灵魂交错,他们便会存在一个世人不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待的同个身体里,偷偷的相爱,偷偷的接吻。
说来可笑,明明三年没见过那张脸了,中间还经历了间歇性失忆,所有人都忘了,而从他生病以来一直没出现的人却是记得最清楚的。可他又清楚的知道,因为对一个人太执念,对这张脸太想念,才导致病情越来越严重。
褚之随最心疼他生病了,假如这一次对着聊天框打字,还会等到他的回答吗?
他还会回来看一看他吗?就只看看。
想到这,褚暮辞仰头笑了笑,亦是对自己的嘲笑,也是对不可能的人产生的执着。
执着,一直是他从小到大认为优越的性子,只要他执着再执着一点,想要的东西会得到,反抗的事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这份执着,用在一个人身上时,成为了回旋在身上那把最长的刀,刺在心里,穿心裂骨,留下一道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疤。
中途在医院治疗时,他尝试过忘掉那张脸一分钟,可短短的一分钟对他来说居然很漫长,三秒不到,脑海冲进,心口一疼,那张脸只会更加深刻。
那段时间他经常去找心理医生,治疗时,心理医生说:“想念到达了极限时,只需要远远的见一面,或许能缓解病情。”
“就只是见一面吗?”褚暮辞闭着眼,大脑在混沌中寻找他想见的人的面孔。
“这是你心里的执念,其实不需要过多的接触,反而会适得其反,利用病因彻底依赖。短短的一面满足心里的欲望,你应该也能慢慢放下。”
褚暮辞呼出一口长气,声音顿时有些闷:“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
全世界都没有那张脸的影子,仿佛消失了,他怎么也找不到,走了很多歪路,撞了很多墙,面前只有白花花一片,被雾气笼罩。他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四处打转,一个人也没有,却在欺骗他里面有他想念的人。
而后,他再也不相信他会存在。
所以他找不到他了。
这样的事以此反复,后来,他在折磨中硬生生克服了这种脆弱的心理,回到正常人的轨道。
时间里添了加速器,在即将毕业这一年,褚明给褚暮辞介绍了相亲对象。应该是合作伙伴,难得见到褚明喜笑颜开的样子。
女生叫苏糖,没有大家闺秀的骄纵任性,反倒温温柔柔,第一眼看上去就是直观的乖巧和单纯,像是被家里的人保护的很好。
第一次被褚明带回来时,女生有些窘迫、不自然,但对于褚明跟齐楚梦的问候,回答的让人很舒服。
齐楚梦本身还存在排斥,但几句话交谈下来,很喜欢也很满意。
介于她了解的褚暮辞不会同意,齐楚梦上楼当了说客。
褚暮辞的房门半敞着,应该能听到楼下褚明的笑声,因为褚暮辞在齐楚梦进来后,问了句:“楼下在干嘛?”
齐楚梦张了张嘴,声儿还没发出,褚暮辞又说:“开始给我找事了?”
“苏家的孩子挺好的,你可以试着相处相处。”自从褚暮辞生病后,齐楚梦对他说出口的话变得小心翼翼不说,还要斟酌几遍能不能说,即使他病已经好了,也还是没松懈下来过。
“相处?相处到你们认为好的时候直接谈婚论嫁,不把我的反抗放在心里,一意孤行的再次把我逼进你们认为的好中?考虑过我吗?我的生活难道不能我自己做主吗?”
齐楚梦有些难耐:“小辞……我……”
“我不想再听你们冠冕堂皇的好话,我的态度就摆在这里,我不同意也不愿意。”褚暮辞没收着声音,这一声足够楼下听见。
顿时,楼下愉快的谈话停下了。
苏糖有一刻的难堪,先一步回过神,笑着说:“褚叔叔,我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去忙,话就聊到这吧,我先走了。”
褚明笑得很尴尬:“好,那你先去忙,下次再来。”
“嗯,褚叔叔再见。”
“路上注意安全。”
等人离开,褚明气冲冲地上了楼,但当看到褚暮辞眼里的决绝时,一时忘了说什么,脾气也消了点。
他双手背在身后,缓了缓,说:“你不可能就这样一辈子一个人吧,你先跟小苏相处相处,她是你苏伯伯的孩子,知根知底,是个不错的孩子。不是所有人第一眼就喜欢上,假如相处后你喜欢上了呢。”
“一辈子一个人怎么了?”褚暮辞扯着唇,“第一眼不感兴趣的人,往后用什么喜欢,用从别人身上得到的怜悯,还是别人身上自己没有的特征,还是你们认为的不错?”
“我好像都不需要。”
褚明拧起眉头:“褚暮辞,你不想着往前看,难道还想往后退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生病时的痛苦,你难道还想再经历一次?”
“痛苦吗,我只觉得很煎熬。”
被控制住的煎熬,被吞噬理智的煎熬,只有漆黑没有白天的煎熬,那是痛苦么,明明是死亡在冲他招手。
褚明叹了口气,固执劲又上来了:“反正这件事我决定好了,新年的时候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
褚暮辞笑出了声,淡淡地嘲讽他:“既然这么喜欢,你娶啊。”
褚明看着他,硬生生把脾气压了下去,走出了房间。
齐楚梦安抚他:“他也是担心你才这样做的。”
“是担心还是为了他的利益,我很清楚。”
“小辞……”
“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齐楚梦出去后,把门带上,褚暮辞的情绪便压不住了,他抖着手去拿烟,直到白雾在头顶上盘旋,才堪堪正常。
他的脑海里又牵扯出了一丝一丝的幻影。
褚暮辞闭上了眼。
……
二零二九年新年,两家人聚在了一起。
有规有矩的家常话落在褚暮辞耳中只觉得刺耳,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对这顿饭既没耐心也没兴趣。
问候话顿时因为他的举动停了停,褚明连忙给褚暮辞开脱:“前段时间生过病,情绪会有点不稳定。”
苏家父母笑着说没事。
“小苏坐在小辞旁边吧,联络一下感情。”
苏糖被所有人的目光看的有些尴尬,扭扭捏捏坐在了褚暮辞身边,她低头偷偷看了一眼,又在褚暮辞去看她时收回了视线。
褚暮辞对她没什么感觉,也觉得自己早就没有“感觉”这个词了,心死了,还怎么动起来。但毕竟教养摆在这,也不能刚开始就直白的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忍了,只要话没超出他的接受范围,就能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
寒暄的话说完,父母的注意力便投在了两个孩子身上,苏母说:“看来我家糖糖很喜欢你家公子,这害羞样没人比我们清楚了。”
苏糖的脸更红了,头低着。
褚暮辞全程没什么反应,喝着果汁看着一旁的白酒,蠢蠢欲动的心被突然小心翼翼拽了拽他衣摆的小手吸引了过去。
他顺着手往上抬眼,撞上一双干净的眼睛,一时之间褚暮辞晃了神,脑海里乒铃乓啷想起了什么,与此刻重合。
她的脸还红着,但是皮肤白,显出来的颜色是粉色的。
正巧这一幕被褚明看到,他笑着说:“我家小辞看样子也很喜欢。”
父母双双笑起,从工作上的事,聊到了婚礼的安排。
褚暮辞回过神,猛地站了起来,餐桌上聊的愉快的话被他的举动戛然而止,寂静中产生一种莫名的低气压。
褚暮辞没做什么,只说了句:“出去透口气。”
出门没几秒,苏父就催促苏糖跟着去,让他们单独聊聊。
酒店里实在太闷,暖气打得很足,褚暮辞径直走出来,有那么一刻想打车回家,但先一步看到了对面的湖水。他边点烟边走过去。
寒风凛冽,吹在皮肤上刺骨的疼,而褚暮辞丝毫没感觉到,甚至迎合着这股风的来袭。
这是一条散步的道路,天已经黑了,周围的人从稀少变得密密麻麻,车鸣声,人潮声,风声,湖水荡起的声音,一并落入耳中,形成了褚暮辞喜欢的吵闹。
好像这样就不会太孤单了。
手背短短几秒钟就冻僵了,烟都拿不稳,他又重新往嘴里送,一下一下地抽着,像是无意识般。即使打火机都拿不稳,也还是固执地逆着风打火。
然而火没打起来,眼前出现了一个棒棒糖,还是卡通图案的,他顺着手去看,果然如他所猜,是苏糖。
见他看过来,苏糖弯着唇,声音很符合她这张乖巧脸,软软的:“抽烟挺不好的,要是很想抽,就把糖当作烟吧。”
把糖当作烟。这话好像很熟悉。
褚暮辞愣了几秒,依旧借着僵硬的手把烟点了,直接过了肺,从鼻子里散出,他开口:“不用,糖压不住这个瘾。”
苏糖垂下眼,把手收了回来插进口袋里。外面真的很冷,尤其是在有水的地方,稍微在外待一待,整个人就感觉在冰窑里待上了一天一样。
等了很久,苏糖都没有要走的念头,明明冷得都恍惚了,还听话的遵循长辈的要求,这难道就是被父母保护起来的样子么,乖巧到没有自己的主见?
这难道不是傻么?
褚暮辞暗呵了声。
“你应该无比了解我,褚明找你聊天不止一次两次,既然他有心要撮合我们,我有抑郁症这件事应该也告诉了你。”褚暮辞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这病不可怕,但挺折磨人的,我不确保后续会不会发作,反正现在跟你挑明,受不了我去跟那些长辈说,不会殃及你。”
苏糖仿佛被冻僵了,一时没说话,褚暮辞拿下烟看她,才听到她说:“我都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但我尊重你的决定。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长时间的陪伴会得到回报,我想试一试。”
“你喜欢我?”
苏糖:“喜……”
“算了,不重要。”褚暮辞收回视线,哼笑了声,接着说,“既然你都知道,那你一定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吧,我患抑郁症的原因也知道吧。”
苏糖僵住了,因为她听出这句话的破罐子破摔,摆明了要把最丑陋的自己说给她听,然后再反问她,还要不要坚持刚刚的想法。
她居然有点害怕这样的褚暮辞。
褚暮辞根本没等她回复,便不顾身后穿梭的行人,直言道:“我跟我哥在一起过,亲哥,有血缘关系的。”
苏糖颤了颤眼皮,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直直地盯着他。
“我只爱过他,也在三年前做出承诺这辈子只爱他。无论今后我身边出现谁,那都不是我自愿的,就算结婚,那也只有装给父母看的相敬如宾,情啊爱啊,都不可能有。”
说出这话时,褚暮辞不知道带着什么情绪,是为了拒绝面前这个女生的抉择,还是用这个东西发泄点什么,但最清晰的是,他松了口气。
他依旧骗不了自己,他克服了抑郁症,却没克服不爱褚之随。
本来没那么强烈的,但从褚明给他介绍苏糖时,这种感觉突然重了起来,就好像觉得自己真的要往前走了,一种空落感涌了上来。要与曾经去告别,他好像真的做不到。
甚至让他彻底明白,褚之随依旧在心里,没剔干净,一直是他在自欺欺人,只要危机感出现,他有多爱褚之随的心就会出来折磨他。
他好像真的一辈子只能一个人了。
苏糖好久才找回声音,有些闷闷的:“我知道了,可你要是跟他们坦白,褚叔叔应该会一直给你找满意的女生,既然避免不了,我可以帮你。”
她没做任何讨伐,还很尊重他的意见,甚至还要帮他。
褚暮辞突然感慨,喜欢一个人都这么伟大了吗?
“这是个持久战,还很耽误你。”
苏糖低着头:“没关系的,我也不是很急着结婚,等我有其他喜欢的人,我就不会帮你了。”
“好,谢谢。”
“你哥哥……他去哪了?”苏糖接着陪他吹了会冷风,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不知道。”
褚暮辞没关注过褚之随的动向,都说明白了,应该也不会去很远的地方躲着,只是没找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