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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面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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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久到慕容幸跪在地上的双膝开始传来清晰的刺痛感,皇帝忽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爱卿说得是,是朕心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宽容,“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朕亦为人父,明白。”
慕容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皇帝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缓缓道:“那便……三日后。三日后早朝散后,朕要听到丞相的答复。”
这不是商量,这是最后通牒。
阿宛双眼亮得惊人,扯着叶安儿宽大袖角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她凑得极近,声音压成气音,却掩不住那股子扬眉吐气的雀跃:“小姐方才真是……太解气了!那剑飞出去的时候,奴婢差点叫出声!”
叶安儿反应极快,反手便轻轻捂住了她的嘴,指尖立刻沾到小丫鬟因兴奋而沁出的温热细汗。
“噤声。”
她眉心微蹙,目光迅速而警觉地扫视四周。午后阳光透过繁花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不远处仍有三三两两的贵女结伴游赏,笑语隐约。
她松开手,就着帕子擦了擦指尖,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这是什么地方?隔墙有耳。要夸,等回府关起门来,随你夸个够。”
阿宛缩了缩脖子,脸上兴奋未褪,又忍不住凑到叶安儿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得她耳垂微微发痒,声音里带了点忿忿:“小姐,那许家小姐好生可恶!方才那架势,分明就是存了心要让您当众出丑,下不来台……幸好小姐您……”
“许素韵。”叶安儿眯了眯眼,眸光投向远处莲池边的八角亭。
那里,一群穿着各色鲜艳春衫的贵女正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欢声笑语随风飘来几分。
那身影明媚张扬,正是许素韵。叶安儿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空悬的剑穗位置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长剑脱手时传来的细微震感。
“她父亲是户部尚书许继宗,掌天下钱粮赋税,陛下颇为倚重。而她的姑母……”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如浸寒泉,“正是当今圣宠正隆的贵妃娘娘,也是六皇子殿下的生母。”
原来根子在这里。方才席间的发难,恐怕不止是少女间的争强好胜,更是一场精心铺垫的试探,或者,是某种信号的传递。但无论是什么,对叶安儿都不是什么好事。
“叶小姐。”
一道清越温和,如玉石相击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斜后方□□转弯处切入,打破了主仆二人之间低压的交谈。
叶安儿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常态,从容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极为醒目的橙黄色暗纹云锦袍服,色泽明亮如秋日最炽烈的火焰,却又因衣料本身华贵的光泽与精细的暗纹而显得并不浮夸。
这颜色极挑人,寻常男子穿着难免显得俗气或轻佻,但穿在此人身上,竟似浑然天成,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愈发灼灼其华,如同枫林尽染时最耀眼的那一树。
他腰间悬着一枚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佩,随着他不疾不徐的步伐轻轻晃动,流泻出温润静谧的光泽。
叶安儿瞳孔微缩,瞬间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垂下眼帘,姿态标准地屈膝行礼,裙摆如水波荡漾,拂过光洁微凉的地砖:“臣女叶安儿,见过六皇子殿下。”
起身的刹那,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对方衣袂间一缕清冽沉稳的香气——是御制龙脑香,香气悠远持重,非寻常勋贵可得,乃是天子近臣或极得圣心的皇子方有资格常用的贡品。
萧临契唇角含笑,虚抬了一下手,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搀扶姿态,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叶安儿手臂衣袖的瞬间便已收回,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亲近又不失皇子尊仪。
“叶小姐竟还记得在下,实在是临契的荣幸。”他声音温和,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光流转似春水漾波,专注地落在叶安儿脸上。
“殿下说笑了。”叶安儿依旧垂着眸,视线落在他袖口用极细金线绣制的螭龙纹样上,那纹样精致非凡,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内敛的金芒。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涟漪,“能被殿下记住姓名,才是臣女的福分。”
“不敢当。”萧临契笑着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只是偶遇闲聊。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道旁开得正盛的牡丹丛,忽然俯身,信手折下了一朵半开未开的姚黄牡丹。那花朵硕大饱满,花瓣层叠如云,是花中极品。
花茎被折断的瞬间,渗出些许透明的汁液,沾染在他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指腹上,留下一点突兀的湿痕。
他拈着花枝,缓步上前,将花朵递到叶安儿面前,笑意盈然:“叶小姐觉得,这御苑精心栽培的牡丹,开得如何?可算得国色?”
叶安儿看着那近在咫尺、几乎要触及自己下颌的艳丽花朵,浓郁的花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龙脑香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带有压迫感的氛围。
她微微侧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靠近,语气恭谨而疏离:“御苑之花,承天家雨露,得匠人精心呵护,自是国色天香,雍容华贵,非山野凡品可比。”
“我却觉得……”萧临契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回避,又上前了微小半步,手中花枝也跟着递近,金黄的花瓣边缘几乎要蹭到叶安儿细腻的脸颊皮肤。
他眼中笑意依旧明媚,但那笑意仿佛只浮在表面,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幽邃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纵是这被誉为花王的姚黄牡丹,倾尽春光绽放,也不及叶小姐此刻半分颜色。”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带着冰冷的锐意,“特别是方才临水轩中,众人皆以为惊险失误的那一招……叶小姐手腕那精妙一抖,劲力吞吐间,剑势如虹,直取许小姐座前扶手,分毫不差。若我没看错,那招式……颇有几分‘白虹贯日’的意蕴,只是更含蓄,更‘意外’。”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当真是……计算精准,恰到好处。”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叶安儿的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置于袖中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看出来了!他不仅看穿了自己最后是故意为之,甚至精准地点出了那一瞬间她脑海中掠过的剑招名称!这绝非一个养尊处优、只知风花雪月的皇子所能有的眼力和见识!
叶安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混杂着疑惑、惶恐和无措的神情,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赞誉”和“深意”吓到了。
她后退一步,动作略显仓促,拉开了彼此之间危险的距离。
“殿下……殿下谬赞,臣女愚钝,实在……实在不解殿下深意。”她声音微颤,带着后怕的余韵,“方才情急失手,至今心绪难平,唯恐铸成大错,惊扰圣驾。殿下如此说,臣女更是惶恐不已。”
她说着,福身行礼,欲借告辞脱身。
低头的瞬间,眼风极快地掠过对方腰间——除了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悬在一旁的,还有一柄装饰华美、鞘身鎏金并嵌着数颗细小宝石的匕首,即便在温和的春日阳光下,也折射出冷硬而不容忽视的光芒。
“家母尚在殿中聆听陛下教诲,想必已等候多时,容臣女告退。”语速稍快地说完,不再给萧临渊任何开口挽留或继续深究的机会,叶安儿保持着得体的姿态,带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阿宛,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快步离去。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宽大袖袍下的手臂,肌肉是如何微微紧绷着。
直到主仆二人的身影穿过第三重巍峨高耸的朱漆宫门,那象征着天家威严与隔绝的沉重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御花园的锦绣繁华与无形压力一同关在门内。
阿宛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惊悸:“小姐,方才……方才六殿下那眼神,明明是在笑着,说话也温和,可奴婢瞧着,怎么觉得……觉得比三九天的冰窟窿还渗人,凉到骨头缝里去了……”
叶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背靠着车厢壁,缓缓闭上眼睛,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此刻才一点点松开,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痕,隐隐作痛。
“阿宛,”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冷意,“你知道为何朝中那些消息灵通、嗅觉敏锐的老臣们,私下都称他‘玉面阎罗’么?”
阿宛茫然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困惑和后怕。
叶安儿转过头,望了一眼在春日夕阳余晖中呈现出瑰丽却又无比压抑的暗金色轮廓的宫阙殿宇。
“因为啊,”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这世上,越是色泽艳丽、花纹斑斓夺目的毒蛇,潜伏时越难以察觉,攻击时越迅疾如电,而咬中人时,注入的毒液……”她顿了顿,“才越是致命,让人……痛彻心扉,且无药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