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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子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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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许素韵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从座椅上惊跳起来,狼狈地向后躲闪。
“笃!”
长剑深深钉入她座椅的紫檀木扶手之上,入木三分,剑穗犹自剧烈颤动不已,发出嗡嗡余响。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救命!”许素韵惊魂未定,发髻散乱,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她几乎是连滚爬扑到场中,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叶安儿她……她要杀了臣女!她分明是故意的!御前行凶,其心可诛啊娘娘!”
叶安儿早已在长剑脱手的瞬间就“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
此刻她抬起头,一双明媚的大眼睛里噙满了盈盈泪光,欲落未落,更显得楚楚可怜,与方才舞剑时的飒爽判若两人。
“娘娘明鉴!”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委屈,“臣女……臣女再三推辞,就是自知技艺粗陋,唯恐在各位娘娘、各位殿下面前出丑,失了体统……奈何……”
她似乎害怕地看了一眼许素韵,又迅速低头,举起自己微微发抖、略显“无力”的右手,“臣女连剑都握不稳,一时失手,惊扰了许姐姐,已是万分惶恐愧疚,如何……如何敢在御前行凶?臣女冤枉啊!”
她转向许素韵的方向,泪珠终于滚落脸颊,声音哀切:“许姐姐,安儿事前已多次言明不擅此道,是姐姐定要安儿一试,安儿不好拂了众人雅兴,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舞剑之前,安儿也给姐姐提过醒,说安儿剑术不精,恐有疏漏,让姐姐稍避……怎么如今,就成了安儿要杀姐姐了?安儿与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娘娘,臣女实在冤枉!”
“你!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许素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安儿,却又一时语塞,因为叶安儿之前确实推辞过,也模糊说过自己“不大会”、“怕出丑”,只是没料到会出这么大的“丑”。
“够了!”
贵妃猛地一拍案几,桌上的茶盏碟碗被震得叮当作响。
她冷厉的目光扫过许素韵散乱的发髻和失态的举止,声音沉了下去:“许尚书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御前失仪,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许素韵被她目光所慑,浑身一僵,哭声噎在喉中。
贵妃转而看向依旧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叶安儿时,目光却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玩味:“起来吧。本宫瞧你这剑舞得……倒是别致。虽最后失手,倒也情有可原,毕竟非你所长……”她顿了顿,似乎在思忖赏赐,“安儿,本宫看你这性子,怕也不喜那些寻常的金银珠玉……”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太监尖细而高亢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沸油,全场瞬间肃然。所有人,包括贵妃、贤妃及诸位皇子公主,立刻离席起身,面向声音来处,整齐拜下:
“参加陛下(父皇),陛下(父皇)万福金安。”
垣康帝萧刃钰身着明黄色朝服,头戴翼善冠,似乎是从前朝直接过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倦色,鬓边已见丝丝华发。他步履沉稳,自顾自地走到主位落座,目光淡然地扫过全场。
“平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位,气氛比之前更加肃穆谨慎。
萧刃钰的目光落在了场中刚刚站起、眼角还带着泪痕的叶安儿身上,又瞥了一眼钉在许素韵椅上的长剑,竟直接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朕方才在外头,隐约瞧见了一眼。嫄嫄,”他用了叶安儿的小字,显得有几分随和,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关注,“刚刚那剑,舞得挺好。不知贵妃给了你什么赏赐?”
贵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堆起更恭敬温婉的笑意,起身柔声道:“回陛下,臣妾还未及给赏赐。既然陛下来了,安儿的赏赐,自然交由陛下定夺更为妥当。”
萧刃钰“嗯”了一声,手指随意点了点叶安儿:“既然如此,朕便将去年西域进贡的那把‘傲月剑’赐给你。剑,就该配会用它的人。”
“傲月剑”之名,在座不少习武或关心兵刃的男宾耳中皆有分量,乃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名器。这赏赐,不可谓不重,且意义特殊。
叶安儿压下心中波澜,再次深深跪拜:“臣女叶安儿,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到来后,接下来的才艺展示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同的色彩,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叶安儿的心思也早已不在此处,她低调地坐回位置,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柄青锋剑的重量和触感,而即将到手的“傲月剑”,更在她心中激起了别样的涟漪。
这赏赐是福是祸,是单纯的欣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注目?她不敢深想。
待所有贵女展示完毕,皇帝似乎兴致不高,只吩咐年轻人们可自行在御花园指定区域赏玩,却独独留下了一些命妇,显然是有话要谈。
叶安儿与叶谨棠对视一眼,随着其他小姐们一同退出了临水轩。
身后,是依旧端坐的帝王、若有所思的贵妃、以及暗流涌动的宫妃命妇们。御花园的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馥郁,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已悄然埋下了新的种子。
叶安儿抚了抚袖中李昙织给的那个小木盒,又想到那把即将属于自己的名剑,眸色沉静如水。这宫廷的棋局,她已然落子,便再无悔棋的余地。
龙涎香在紫宸殿侧殿的鎏金兽首香炉中袅袅升起,盘旋萦绕,将空气都染上一种沉厚而威严的气息。
垣康帝萧刃钰端坐在紫檀木御案之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案面,拇指上那枚象征皇权的九龙墨玉扳指与硬木相击,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屏息垂首退至角落,偌大的空间里,除了这叩击声,便只有殿角铜壶滴漏那永不停歇的、冰冷而精确的“滴答”声。
“叶夫人,”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惊得下首端坐的慕容幸手中捧着的越窑青瓷茶盏微微一颤,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慕容幸不动声色地将茶盏轻轻放回身旁宫女捧着的缠枝莲纹紫檀托盘上,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她微微垂首:“陛下请讲。”
“朕记得,”皇帝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嫄嫄那孩子,已经及笄了吧?”
慕容幸心头一紧,面上却恭敬回答:“回陛下,是的。”
“先帝赐的小字,‘嫄’,是取自《诗经》‘嫄水清浅’之句吧?”皇帝的手指转而摩挲起御案上一方用作镇纸的和田玉蟠龙雕件。温润的白玉蟠龙在他掌心下泛着内敛的冷光,龙须怒张,栩栩如生。
“当年,你父亲,镇北王老将军,抱着刚满月的小丫头,风尘仆仆从北境赶回京来讨先帝赐名封赏的模样,朕虽年幼,却至今记忆犹新。老将军中气十足,整个大殿都回荡着他的笑声。”皇帝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追忆的温和,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慕容幸的脊背在宽大的朝服下绷得笔直,指尖微凉:“是。蒙先帝与陛下厚爱,赐名赐福,慕容家与叶家上下,一直感念天恩。”
“朕这些皇子,”皇帝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如蓄势待发的鹰隼,倏地攫住了慕容幸,那温和的假象瞬间褪去,“老六临契,老七临洲……年纪倒是与嫄嫄相仿。”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仿佛在说一件极轻松的家常,“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如……让嫄嫄自己瞧瞧,挑个合她心意的皇子?朕可是很中意嫄嫄当朕的儿媳啊。”
慕容幸呼吸一滞,指甲瞬间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帝王:“陛下,嫄嫄虽已及笄,但心性尚且天真烂漫,现在商议婚事,是否……还太早了些?臣妇与夫君,还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承欢膝下。”
“早?”皇帝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可以先定下。待嫄嫄将这些事情处理好,再行大婚之礼,也未尝不可。天家娶媳,礼仪繁复,早点定下,也好从容准备。”
殿内铜漏的滴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一声声,像是砸在慕容幸的心上。她感到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知道,皇帝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毫无转圜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陛下,嫄嫄自幼长在北境边塞,性子野惯了,不懂京中规矩,更不谙宫廷礼数,怕是……有负天家恩典,也委屈了几位殿下。”
“规矩可以慢慢教。”皇帝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仿佛殿内温暖的龙涎香气都凝成了冰碴。
他广袖一拂,竟不经意(或有意)将御案边缘的一本奏折扫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还是说——”他微微俯身向前,十二章纹的明黄色龙袍在摇曳的烛火下明灭不定,如同蛰伏的龙鳞,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叶家,或是慕容家,看不上我萧氏的天家血脉?”
“臣妇不敢!”慕容幸倏然离座,跪伏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额间瞬间沁出的冷汗,悄然沾湿了地衣上用金线绣制的繁复牡丹纹样。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不悦,也足以让人肝胆俱颤。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离府前,丈夫叶相在书房中那句沉甸甸的叮嘱:“若事涉安儿婚事,务必谨慎,万不可当场应承任何一方,一切待回府商议。”
她咬了咬下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适度的惶恐与坚决:“陛下息怒!天家垂青,是叶氏满门无上的荣耀,臣妇与夫君岂有不愿之理?只是……婚姻乃人伦之始,关乎嫄嫄一生幸福。嫄嫄虽自幼受父母宠爱,却并非不明事理。此事……终究要问过她自己的心意,方为周全。臣妇恳请陛下,容臣妇回府后,与夫君细细商议,再……再问过嫄嫄的意思。”
皇帝慢慢靠回宽大的龙椅背中,指尖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鎏金扶手。那“笃笃”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烛火跳动,将他半边脸庞隐在阴影里,喜怒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