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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梅园对话 ...

  •   李昙织这才扶着阿纤,带着另一个惊魂未定的小丫鬟,主仆三人相互搀扶着,步履略显蹒跚地缓缓离开了这片刚刚上演了欺辱与对峙的是非之地。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萧索。
      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叶安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春日午后的暖风吹拂着她的裙裾,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瑷瑷那样温柔善良的一个人,今日为了身边的人,生生受了这样的折辱,心里该有多难过?还有阿纤,她从小和瑷瑷一起长大,她看到自己的小姐为了自己这样……叶安儿袖中的手,再次攥紧。
      “小姐,”阿宛在一旁等了许久,见叶安儿神色沉郁,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问道,“那……梅园那边,我们还去吗?”
      叶安儿仿佛被这声音惊醒,她缓缓转过头,望向梅园的方向,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去。为什么不去?”她像是在回答阿宛,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里清静。至少……不用跟这宫里的人,有太多交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在下冒昧问一句,”一直静立一旁的萧临洲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目光落在叶安儿看似平静的侧脸上,“叶小姐原打算去何处寻这‘清静’?”
      叶安儿转过身,面对着他。此刻再看着这张俊美却陌生的脸,心中已无半分“萧祁”留下的温润印象,只有“渊政王萧临洲”带来的审视与距离。
      她定了定神,语气是无可挑剔的恭敬与疏离:“回殿下,臣女听闻梅园深处,有陛下为缅怀先皇后亲手栽植的梅树。虽此时无花,但胜在人迹罕至,景致清幽。臣女只是想寻一处无人打扰之地,静静心罢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之事,多谢殿下出言相助,解了臣女好友之困。臣女感激不尽。”
      “不必言谢。”萧临洲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恭顺,“叶小姐似乎,对这宫闱之中的热闹,并无兴致?”
      叶安儿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眸道:“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性子喜静,不善应酬。”
      萧临洲不置可否,只是道:“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扰叶小姐‘静心’了。”
      叶安儿立刻从善如流,再次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既如此,臣女告退。”说罢,不再多言一句,也不再看他一眼,带着阿宛,转身朝着梅园的方向,步履平稳却透着一股决然,径直离去。
      将那象征着天家尊荣、也充斥着无尽算计与冷眼的宫墙、人影、以及身后那位心思难测的皇子,统统抛在了身后。
      萧临洲独自立于原地,望着叶安儿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抹亮色的身影在春日宫苑的繁花映衬下,依旧娇艳,却仿佛裹上了一层无形的、拒绝靠近的铠甲。
      他眸色深深,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清苦的药草气息,与方才李昙织药箱中散落的味道如出一辙。
      片刻,他才转身,朝着与叶安儿离去的完全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去,身影很快也消失在重重殿宇楼阁的阴影之中。
      梅园果然僻静。时值初春,满园的梅树枝桠伸展,光秃秃的,尚未到绽放时节,只有零星几棵早梅鼓起些微花苞,在料峭寒风里显得孤寂而倔强。
      整片梅林占地不小,看得出是精心规划栽植,虽无花,但枝干遒劲,姿态各异,别有一番清冷寥落的韵致。
      阿宛跟在叶安儿身后,望着这片略显萧索却又格外肃穆的林子,不禁小声感叹:“陛下对沈皇后……可真是深情。听说沈皇后生前最爱梅花,陛下便为她种了这一整片的梅花林,年年亲自过问照料。”
      叶安儿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承载着帝王深情与哀思的林子,心中并无多少浪漫感动,反而觉得这无边的寂静里,透着一股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淡淡应道:“若是等到寒冬腊月,梅花盛开,暗香浮动,想必是极美的景致。”只可惜,这极美的景致背后,是一个红颜早逝的故事,和一座看似深情实则冰冷的牢笼。
      过了一会儿,叶安儿忽然看向阿宛,问道:“你怎么如此笃定,这片林子一定是陛下为沈皇后所种?宫里传言,未必是真。”
      阿宛左右看看,确信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小姐,这里原本是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就是在沈皇后薨逝后不久,陛下亲自下令移栽了这些梅树,且品种都是沈皇后生前最爱的绿萼、朱砂、宫粉。这些年,除了负责照料的宫人,寻常宫妃皇子都很少被允许随意踏入。宫里私下都这么传,说是陛下的意思,让这片梅林替沈皇后守着这宫里的清净。奴婢来参加宴会之前也是听那些积年的老嬷嬷们闲谈时提起的。”
      叶安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帝王心事,深如渊海,岂是旁人能轻易揣度?所谓的深情,有时或许也只是活着的人,给自己寻找的一个寄托,或是给世人看的一副姿态。
      她对此并不感兴趣,只觉得这地方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她在林边一方光洁的石凳上坐下,示意阿宛也歇歇脚。主仆二人一时无话,只有远处隐约的宫宴乐声随风断续飘来,更显得此处的孤寂。
      “我们又见面了,叶小姐。”
      一个低沉而略带磁性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梅林深处传来,惊得叶安儿心头一跳,倏然起身。
      “谁?”她下意识地将阿宛往身后带了带,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的梅树之后。
      “叶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伴随着一声低笑,玄色衣袍的一角先从梅树后显露,随即,萧临洲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落在叶安儿略显戒备的脸上,“好歹本王方才,也算是帮了叶小姐一个小忙。”
      看到来人,叶安儿瞳孔微缩,随即迅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垂下眼帘,姿态标准地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是臣女唐突,未能及时察觉殿下在此。参见七皇子殿下,还请殿下恕臣女惊扰之罪。”
      萧临洲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动不动就行礼,一口一个‘殿下’、‘臣女’,叶小姐这般……可真是疏远得紧。”
      叶安儿依旧垂眸,声音清晰却冷淡:“过去是臣女眼拙,不识殿下真颜,言行多有放肆失礼。如今既知殿下身份尊贵,臣女怎敢再如往日般不知规矩,僭越失仪?”
      “好了,”萧临洲似乎无意在此事上纠缠,摆了摆手,“不知者不怪,本王说过不怪你,便是不怪你。”
      叶安儿却不愿与他过多独处。方才宫道上的解围,她心存感激,但也因此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以及他背后可能隐藏的复杂意图。
      她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疏离:“殿下既已在此赏景静心,臣女不便久留打扰,先行告退。”
      “本王命你留下。”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天生上位者的威严,瞬间冻结了叶安儿转身欲走的动作。
      叶安儿身形一僵,指尖在宽大的袖中不自觉地将丝帕绞紧。她缓缓转回身,重新垂首:“……是。”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绝对的顺从。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只有风吹过光秃梅枝的细微呜咽声。
      萧临洲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方才……是在想,为何本王宁可独自来此对着这些无花的枯枝,也不愿留在那觥筹交错、美人如云的宫宴之上?”
      叶安儿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耳尖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有种心事被猝然点破的窘迫。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自在:“这般……明显么?”那点细微的不好意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小石子,让她刻意维持的疏离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算明显,”萧临洲的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尖,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怅然,“只是恰好,本王自己也时常如此自问。”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身旁一根梅枝粗糙的树皮,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怀念,“此处……有母后的影子。”
      叶安儿心头微动,看向他。
      “父皇曾为母后作过一幅画,”萧临洲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梦境,“画中,母后就立于这样的梅林深处,身着素衣,发间只簪着一支玉簪,回首浅笑。那时我还年幼,只记得画里的母后,美得像是不属于这尘世。后来……母后不在了,每至雪落梅开时节,或是心中烦闷时,我便常来此处。”他顿了顿,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些许树皮的碎屑,“倒也不为赏花,只是觉得,在这里,能寻得片刻安宁。”
      这番剖白来得突然,也太过私人。叶安儿有些无措,她并不想知道这些关乎天家隐私、牵动皇子心绪的往事。
      她移开目光,望着枝头那点点倔强的花苞,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低而清晰:“殿下……无需向臣女解释这些。臣女……不敢妄听。”
      “不敢妄听?”萧临洲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忽然转过身,玄色的织锦斗篷下摆扫过石阶上尚未化尽的残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看向她,眼底神色难辨,“可叶小姐前日在宫外,与‘萧祁’品茶闲谈时,曾说过‘相逢即是有缘,不必拘泥身份’……还说,我们是朋友。”
      叶安儿呼吸一滞。那是她对着那个“温润书生”萧祁说的话,带着几分江湖气的洒脱,也是她当时真心所感。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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