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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功高盖主 ...

  •   她咬了咬下唇,心一横,抬眸直视他,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界限:“殿下明鉴。那是……与萧祁公子的交情。萧祁公子温文尔雅,风趣豁达,是可信可交之人。而非是……与尊贵无匹的七皇子殿下,萧临洲。”她将两个名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划清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话音落下,她自己心中便是一惊,有些后悔说得如此直白生硬。她悄悄抬眼,正撞进萧临洲的眸子里。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神色所取代,像是平静的湖面下骤然翻涌的暗流。
      “既如此,”萧临洲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那股清冽而尊贵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梅林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不知本王能否……摒弃这‘七皇子’的身份,仅以‘萧临洲’之名,重新与叶小姐结识、相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灼灼,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躲避。
      叶安儿被他突然的逼近和直白的话语惊得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后退,想拉开距离。却不料身后正是石阶边缘,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仰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她后跌的趋势。
      隔着几层衣袖,那灼人的体温和坚实的触感,依然清晰地传来,惊得叶安儿浑身一颤。
      “殿下!”她慌乱地低呼,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连退两三步,直到背脊抵上一株梅树粗糙的树干才停下。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萧临洲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眼看向她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那抹复杂的水流似乎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嘲的淡漠。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冷了几分:“我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些虚礼和身份堆砌起来的隔阂。可惜,看来叶小姐,深谙此道。”
      叶安儿稳了稳急促的呼吸,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心绪掩藏。她再次屈膝,这次行礼的姿态更加标准,也更加疏远,声音清晰而冰冷:“是臣女失仪,冒犯殿下了。七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告退。”
      说罢,不再等他回应,她径直转身,拉起一旁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的阿宛,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片寂静得令人心慌的梅林,将那玄色的身影、清冽的香气、以及方才那瞬间手腕上灼热的触感,统统抛在了身后,仿佛要逃离一个不该触及的、危险的梦境。
      直到叶安儿主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梅园入口的月亮门后,梅林深处,另一道身影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正是之前跟在萧临洲身边的那位文士打扮的属下。
      “殿下,”属下走近,低声道,“这位叶小姐……对殿下的态度,似乎过于冷淡戒备了。与之前对待‘萧祁’时,判若两人。”
      萧临洲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叶安儿离去的方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是自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是叶相的女儿,慕容家的外孙女。即便在北境边关待了三年,学了些跳脱的性子,但骨子里该懂的规矩、该有的权衡,一样不少。平日里或许可以玩闹,但一旦涉及根本,她比谁都清醒。”
      他低头,摊开自己方才握住叶安儿手腕的那只手,手掌修长,肤色白皙,指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却又隐含力量的手。
      “若是她今日因我一番话就轻易改变态度,那反倒……没趣了。”
      他将手慢慢收拢,握成拳,仿佛要握住那瞬间残留的、微弱的温度和触感。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锐光,“都还在我意料之中。听说,今日宴后,父皇单独召见了慕容幸?”
      “回殿下,正是。”属下立刻禀报,“据我们的人探听,陛下确实问及了叶小姐的婚事,言语间颇有指婚之意。但叶夫人那边……似乎并不愿意让女儿嫁入皇家,以叶小姐年岁尚小、性子未定为由,婉转推拒了。”
      萧临洲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冷笑。
      “他们当然不愿意。叶相如今位极人臣,慕容家手握北境兵权,若是再出一个皇子妃,甚至是未来的……那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离‘功高盖主’四个字,也就不远了。叶相是聪明人,慕容幸也是明白人。”
      “那殿下的意思是……”
      “叶安儿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他们叶家或慕容家单方面‘愿意’或‘不愿意’就能决定的。”萧临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父皇既然开了口,这件事,就已经由不得他们了。关键在于……最后,会落在谁手里。”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寂静的梅林,转身,“走吧。戏看完了,也该去做些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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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叶安儿拉着阿宛,直到走出梅园很远,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心跳依旧有些快,脸颊也还残留着些许热意。
      “小姐,”阿宛这才敢小声开口,带着不解和后怕,“您刚才……为什么对七殿下那样说话?殿下他……好像并没有恶意,还帮过我们。”她想起方才萧临洲握住小姐手腕又迅速松开的样子,以及小姐那过激的反应。
      叶安儿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微冷的空气,试图让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她看向阿宛,眼神复杂,低声道:“阿宛,这里是皇宫。每一堵墙后面,每一棵花树底下,都可能藏着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今日梅园看似僻静,谁知有没有人暗中窥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沉:“七殿下身份尊贵,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我若与他显得过于熟稔,甚至……有丝毫逾越规矩的言行,不出半日,流言蜚语就能传遍整个宫廷,甚至前朝。到时候,‘叶相之女攀附皇子’、‘镇北王外孙女不知矜持’……什么难听的话说不出来?这不仅会损了我的名节,更会连累父亲和外祖父,授人以柄。”
      阿宛闻言,悚然一惊,连忙点头:“是奴婢想岔了!小姐思虑周全!是奴婢愚钝!”
      叶安儿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去。她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萧临洲最后那句“我平生最厌这些虚礼”,以及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落寞的神色。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不该有的画面驱逐出去。不知道今日她和阿宛的对话被萧临洲听到多少。
      他是皇子,是执棋之人。她是臣女,是可能被卷入棋局的棋子。他们之间,隔着天堑。方才梅林中的一切,无论是他的坦言,还是那瞬间的接触,都不过是一场危险的试探,或是……一个美丽的错觉。
      她必须清醒。
      离开梅园不远,便见慕容幸正立在宫道旁一株垂丝海棠下,目光望着梅园的方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看到叶安儿主仆出来,她明显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持重的模样。
      “安儿,”慕容幸迎上两步,拉住女儿的手,指尖微凉,“你去哪了?让为娘好找。”
      叶安儿感觉到母亲手心细微的汗意,心中一暖,也握紧了她的手,语气轻松地回道:“没去哪,就在这附近随意走走,看看景。宫里花木繁盛,许多都是北境不曾见的。”
      慕容幸仔细端详女儿神色,见她除了脸颊被风吹得微红外,并无异样,眼中也无郁色,才稍稍安心,温声道:“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府了。”
      叶安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母亲身后,只见到静静侍立的叶谨棠和几个丫鬟仆妇,不见李昙织身影,便问:“阿娘,瑷瑷呢?她方才……情绪似乎不太好,阿纤也受了些惊吓。”
      慕容幸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昙织那孩子心细,知你担心,特意让我转告你,她已带着阿纤先一步回府了,让你别挂心,阿纤只是皮外伤,无碍的。”
      “嗯。”叶安儿这才放下心来,与母亲和姐姐一同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
      车轮滚动,将巍峨宫阙与白日里的是非纷扰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慕容幸闭目养神,叶谨棠也沉默地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叶安儿靠着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个冰凉的小木盒,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梅林中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和手腕上转瞬即逝的温热……她猛地攥紧木盒,将它更深地藏入袖中,仿佛要藏起所有不该有的心绪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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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丞相府,万籁俱寂,唯有书房一灯如豆。
      慕容幸推门踏入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气,案头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正伏案翻阅公文的叶智忠闻声抬头,看见妻子褪去白日华服、只着素色常衣,脸色却比衣衫更显苍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
      他心中一惊,手中那卷《盐铁论》,“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紫檀木的宽大案几上。
      “幸儿?”叶智忠站起身,绕过书案,快步上前握住妻子微凉的手,“怎么这般神色?今日宫宴……可是出了什么事?安儿可好?”他一连串问出,语气难掩关切与紧张。
      慕容幸反握住丈夫的手,那手温暖宽厚,曾挽过强弓,执过朱笔,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无力回天的冰凉。
      她抬眸望进丈夫担忧的眼底,声音艰涩,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间挤出:“陛下……金口已开。”
      叶智忠心头猛地一沉,已有预感。
      “安儿……必须嫁入皇家。”慕容幸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力气,指尖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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