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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各怀心事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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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叶智忠猛地甩开妻子的手,却又立刻意识到失态,握紧了拳。
他背过身去,面对着紧闭的雕花窗棂,窗外那株百年海棠在夜风中摇曳,枝叶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压抑的怒意:“原以为……原以为只是贵妃那边借着赏花宴相看,或有心拉拢……怎会是陛下亲自开口?!”
“圣意难违啊,智忠。”慕容幸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浸透了深秋的寒霜,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无力感,“陛下今日留我说话,言语间看似商议,实则……已无转圜余地。只待择定人选,便要下旨。”
她走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卷掉落的书,烛火跳动,在她依旧美丽却已染上岁月风霜的眼角,投下深深浅浅的细纹阴影。
当年那个在北境演武场上,意气风发,一箭射落她鬓边金步摇、引得满场喝彩的少年状元,那个发誓要护她一世安稳的夫君,如今官至宰辅,权倾朝野,在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时,却也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无法违抗的宿命。
“安儿……”慕容幸忽然上前,猛地抓住丈夫玄色锦缎官服的衣袖,那上好的料子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眼中泛起水光,声音带着母亲独有的执拗与心疼,“我们的安儿,该嫁个知冷知热、真心待她的人。哪怕……哪怕是个家世清贫的寒门举子,只要人品端方,夫妻和睦……”
叶智忠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握住妻子那双因为激动和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包裹住。
他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心中亦是绞痛。他何尝不这样想?他的掌上明珠,该有最自在快活的人生。
“幸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你可还记得,安儿满月那日,府中来了个云游的疯癫僧人?”
慕容幸一怔,不明所以。
叶智忠缓缓道:“那僧人说了一偈,当时只觉荒唐,如今想来……”他顿了顿,低声道,“‘朱门深深深似海,玉阶重重重如山。本是云霄自在羽,何故投栖帝王家?鸾凤清音困金笼,明珠光华掩尘沙。’”
“胡诌!”慕容幸像是被这偈子刺痛,突然拔高了声音,惊得檐下栖息的一两只宿鸟扑棱棱拍翅飞走,在寂静的夜空中留下几缕残音。
她胸口剧烈起伏,发髻上那支金镶玉的鸾鸟禁步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力量,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哽在喉头,带着颤意:“我的女儿……我慕容幸的女儿,定能……定能……”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定能如何?在这皇权的巨网与宫廷的倾轧中,安然无恙,幸福美满吗?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窗外遥遥传来报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悠长而冰冷,已是三更时分。
叶智忠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揽过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心思缜密的男人,此刻也只能用沉默的怀抱给予妻子一丝无力的慰藉。
“且等吧,”他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低沉,“且等……圣旨吧。尽量是能护住安儿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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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相府西侧的厢房里,烛火却亮得有些刺眼,与主院书房的沉重压抑截然不同。
王雯正坐在梳妆台前,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白日里贵妃赏赐给女儿的那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
宫灯下,云锦上暗绣的缠枝莲纹泛着华美的光泽,金线银丝交织,映得她眼中精光闪烁,满是兴奋与算计。
旁边的小几上,还摆放着其他几样内造的首饰、摆件,虽不及霞影纱珍贵,却也样样精致,彰显着天家的恩赏。
“梓笙啊,”王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她抚摸着光滑冰凉的锦缎,仿佛摸着的是通往更高地位的阶梯,“贵妃娘娘这赏赐,来得正是时候!瞧瞧这料子,这做工,宫里都少见!若是你弟弟还在……我们母子三人……”她的话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痛惜,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光芒取代。
“母亲!”叶谨棠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罕见的急促。
她手中原本端着的青瓷茶盏一晃,褐色的茶汤泼洒出来,正好溅在那华美的霞影纱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突兀的痕迹。
侍立在旁的阿芝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合上了门扉,隔绝了内外。
王雯却似乎浑然不觉女儿的反常和茶水的污渍,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那柔软的锦缎里,目光有些涣散,又透着一种偏执的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积年累月的怨怼:“当年……慕容幸进门三年,肚子都没有动静!老夫人急得不行,生怕她绝了叶家的香火,这才……这才从母家远亲里,选了我来。我虽是庶出,可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靠着自己小心经营,才得以离开那个看人脸色、永无出头之日的王家……呵,她慕容氏出身再高贵,是镇北王府的嫡女又如何?我嫁进来第二年,不也照样喝了她亲手斟的妾室茶?我怀上你的时候,她慕容幸的肚子,还没消息呢!现在你明明已经到了该成亲的年纪,那慕容幸却迟迟不给你张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簪子垂下的珍珠流苏,也跟着簌簌颤动。
“隔墙有耳,母亲慎言!”叶谨棠上前,想去扶住情绪有些失控的母亲。
“慎言?我偏要说!”王雯猛地甩开女儿的手,力道之大,让叶谨棠踉跄了一下。
她转过身,盯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因为激动和常年郁结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我虽是庶女,可我表姑母是叶家老夫人!是老爷的亲生母亲!凭什么?!凭什么她慕容幸生的儿子,生下来就是嫡子,将来能继承这偌大的家业、袭承爵位?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却……”
她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猛地捂住嘴,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不甘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而彻底扭曲了。
“娘……”叶谨棠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母亲处境的心疼,有对她执念的不认同,更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
她想起白日里妹妹舞剑时的耀眼夺目,想起母亲(慕容幸)通身的威严气度,再看着眼前状若癫狂、沉浸在不甘与旧怨中的生母,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王雯猛地站起身,霞影纱从她膝头滑落,委顿在地,沾上了灰尘也顾不上。她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急于逃离什么,踉跄着走到门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好了,我累了。你……你也早些歇着吧。”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门被关上,隔绝了内外。
叶谨棠独自站在房中,久久未动。她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匹被茶水玷污、又被尘土沾染的霞影纱,华美的锦缎在她手中显得冰冷而沉重。她攥紧了那湿冷的一角,指尖用力到发白。
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她沉静秀美的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明明暗暗,看不真切她眼中的情绪。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第二天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漱玉轩内已点起了灯烛。
阿宛正执着一柄温润的犀角梳,细细为叶安儿梳理那一头如云青丝,发丝在晨光与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墨玉般的光泽。
梳齿刚滑过一半,外间便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唰”地被掀开,荷元急急地跑了进来,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涨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话都说不连贯。
“慢些,跑这么急做什么?”叶安儿从镜中看见她这副模样,微微蹙眉,示意阿宛,“阿宛,先给荷元倒杯温水,顺顺气。”
阿宛连忙放下梳子,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荷元接过,也顾不得仪态,“咕咚咕咚”几口喝下,这才稍稍平复了喘息,但眼中仍残留着惊异与急切。
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震动:“小姐,少爷……少爷刚才下朝回府,特意让身边的小厮给奴婢传了话,说……说今日早朝上,出了大事!”
叶安儿执起一支碧玉簪比在发间,闻言动作微顿,从镜中看向荷元:“何事?”
“兵部尚书李大人、大理寺少卿还有其他的大人。”荷元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地复述,“在朝会上,突然当众上奏,以‘治家不严、纵容内眷失仪、有损天家体面’等数条,公然弹劾恭靖王殿下!陛下震怒,当庭斥责了恭靖王,下旨罚俸三年,并责令在王府禁足半年,闭门思过!”
“李伯父……”叶安儿眸光一闪,手中的碧玉簪稳稳插入绾好的发髻中。
她看向镜中自己明净的眼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平静无波,“瑷瑷是李伯父唯一的女儿,自幼如珠如宝般疼爱着,虽不常在外走动,与宫里那些贵人交集不多,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恭靖王妃昨日为了讨好贤妃,公然折辱瑷瑷,这口气,李伯父如何能忍下?只是没想到……”她顿了顿,“动作如此之快,且直接对准了恭靖王。”
阿宛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小声问:“小姐,这……这恭靖王妃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敢那样对李小姐?”
叶安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另一支点翠小钗,淡淡道:“荷元,有些事,知道太多无益。宫里宫外,盘根错节,你我只需谨守本分便是。”
“小姐~”荷元年纪小,好奇心重,见叶安儿不说,便凑上前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拖长了调子撒娇,“您就跟奴婢说说嘛,奴婢保证不往外传!”
叶安儿被她晃得无奈,抬眼给阿宛递了个眼色。
阿宛会意,立刻侧耳听了听外面,然后对荷元道:“荷元,外面好像有人在叫你?是不是芦苇找你有什么事?”
“有吗?”荷元也侧耳听了听,摇头,“没有啊。”
“有的有的,我听着像是芦苇的声音,许是有急事。”阿宛语气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