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QW9786 ...
-
【9】
叶轩不知道这个春天这座城市是否会有奇迹发生。
他们乘坐青航QW9786飞机，3月4日19时从安邱起飞，20时27分保持巡航高度8400米进入青台管制区。
——
后来听其他人说，那天的天空很好看。可是我只记得，婆娑的树影。
——程沐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最终稳稳停住。
舱门打开的瞬间，青台潮湿微咸的空气涌入，与机舱内沉闷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早已在停机坪待命的医疗团队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专业。他们推着专业的移动担架车，快速通过廊桥，与机舱内的医护人员进行简短高效的交接。
叶轩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依旧处于昏睡状态的叶凡，连同身上复杂的维生设备和输液管，一起平稳地转移到移动担架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轮子滑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和医护人员间简短的指令。
叶凡在药物的作用下毫无知觉，脸色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呼吸面罩上规律的雾气是他生命尚存的微弱证明。
李溪寒紧紧跟随着移动担架，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丈夫的脸，手虚虚地护在担架边缘，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不测。
依依被她另一只手牵着，似乎被这肃穆紧张的气氛吓到了，小脸紧绷，紧紧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不敢出声。
叶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梗塞，快步跟上。
他协助医护人员将必要的医疗设备稳妥安置，目光扫过叶凡枯瘦的手腕从被子边缘滑落，又立刻上前，轻轻地将那只冰冷的手塞回被子里，并细心地掖好被角。
一行人通过特殊通道，快速离开了航站楼。
救护车后门已然敞开，内部复杂的医疗设备闪烁着待机的微光，像一个等待着接纳生命的小小堡垒。
转移的过程再次重复，更加小心，更加缓慢。
当叶凡的担架被完全推入救护车内部，与车载设备成功对接，发出连接稳定的提示音时，叶轩和李溪寒不约而同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医护人员示意可以出发。李溪寒抱着依依，最后看了一眼被固定在救护车里的丈夫，然后弯腰坐进了车内的陪护座位。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
叶轩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顶灯旋转起来，红蓝光芒无声却急促地划破青台的夜色，汇入城市的车流，朝着滨海医院的方向远去。
叶轩留下来，处理后续的行李和手续。
等他终于坐上前往市区医院的车时，夜幕已彻底笼罩了这座海滨城市。
车行至半路，毫无预兆地，窗外泼下了倾盆大雨。
雨点猛烈地敲击着车窗，视野瞬间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刮器徒劳划过的扇形区域和窗外扭曲流动的光晕。
司机嘟囔了一句：“青台的春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车在医院附近停下。
叶轩推开车门，冰冷的雨点立刻劈头盖脸砸来。他拉起外套的兜帽，护着随身背包，快步冲向几步之外能避雨的沿街店铺屋檐下。
只是这短短的几步路，他已半身湿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喘息，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雨幕，一种孤立无援的疲惫感席卷而来。父亲躺在陌生的医院里，母亲独自承受着压力，依依惊恐未定，而他自己，前路茫茫。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伞，稳稳地移到了他的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他愕然转头。
伞面微抬，露出了程沐沉静的脸。
他就站在一步之外，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路灯的光线透过雨帘，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叶轩？”程沐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低沉而清晰，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似乎早已等在这里。
“程沐？”叶轩是真的愣住了，“你怎么……”
“我来看复健科。”程沐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医院大楼，理由简单直接，无可挑剔。
他目光扫过叶轩湿透的肩头和略显苍白的脸，“刚到？”
“嗯。”叶轩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父亲的病情，家庭的变故，此刻都堵在喉咙里。
程沐也没有多问。
他只是将伞更倾向叶轩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也浑不在意。“雨太大，这里挡不住。要去住院部？我送你过去。”
就在这场铺天盖地的青台夜雨里，他们再一次相遇。
没有多余的客套，叶轩沉默地接受了这份好意。两人并肩走入雨中，共用一把伞，走向不远处的医院大楼。
伞下的空间不算宽敞，叶轩能闻到程沐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雪松混合着干净皂荚的气息，与他周遭湿冷的雨水味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段路很短，不过心跳几百十下的工夫。
就在他们踏上医院门诊部门前台阶，即将进入室内时，这场来得快去得也急的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仿佛舞台的幕布被猛地拉开。
云层散开，西边天际，落日最后的余晖奋力穿透缝隙，将堆积的云层染成了燃烧般的橘红与瑰紫。
一道完整的、清晰的彩虹，如同神迹，从城市边缘的海面升起，横跨天际，盛大而热烈。
地面的积水倒映着这漫天霞光，整个世界瞬间从冰冷的雨夜切换至绚烂的黄昏。
叶轩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台阶上，远远的望着那道划破天际的彩虹。
他任由微风吹乱他还半湿的头发，目光悠长，仿佛透过这短暂彩虹，看到了更沉重、更无法言说的远方。
程沐收了伞，水滴从伞尖滑落，坠入地上闪耀的水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雨后带着水汽和泥土芬芳的微风拂过，轻轻掀动两人的衣角。
在他身后，医院花园里被雨水洗涤过的香樟树随风摇曳。
程沐抬手寽了一下头发，眼神不经意间看向了旁边。
一片摇曳的树影掠过叶轩的侧脸，那一瞬间，程沐觉得，那晃动的光影比天际任何霞光都更值得注目。
直到叶轩自己从那片刻的失神中收回目光，转回头，正对上程沐未来得及移开的、专注而沉静的眼神。
“谢谢。”叶轩低声说，为刚才的伞，也为此刻的沉默。
程沐微微摇头，视线转向身后住院部大楼的方向：“需要我……”
“不用了。”叶轩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自己可以。”
“好。”程沐不再坚持。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叶轩，最后说：“保持联系。”
语气平常，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落在雨后清澈的空气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却注定扩散的涟漪。
叶轩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转身推开了住院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身影迅速被内部的明亮与嘈杂吞没。
程沐又在台阶下站了片刻。
看着叶轩的身影被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吞没。那身影挺得笔直，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绷着一根弦。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上未干的水渍。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半边的肩膀，又抬头望向天际那道正在缓缓淡去、却依旧绚烂的虹桥。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知是对这无常的天气，还是对自己这近乎本能的举动。
然后，他也转身，走进了青台微凉的夜色里。
那把黑色的伞，没有再撑开。
进入到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食物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明亮的灯光下，是行色匆匆的医护、满面愁容的家属，以及轮椅上眼神空洞的病人。
喧嚣的人声瞬间将叶轩包裹，那雨后片刻的宁静与绚烂，像一个短促的故事。
叶轩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金属门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