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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种希望一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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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相比喧杂的住院楼,医院的康复中心,虽然灯火通明,但是人却少得多。
走廊尽头的诊室门虚掩着。
程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进。”
推开门,消毒水味里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桌后的人抬起头,看到是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
“回来了?刚才护士还说没找着你人。” 许沉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你这一身……外面雨不小,复健完乱跑什么?”
程沐把湿了的伞靠在门边,脱下半湿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没乱跑,”他在许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去见个人。”
“复健时间跑出去见人?”许沉舟挑眉,目光扫过程沐没什么表情的脸,职业病让他习惯性地观察对方的状态,“什么人这么重要,让你连医嘱都不顾了?”
程沐没立刻回答。
诊室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后城市复苏的细微声响。
他想起雨幕中叶轩愕然转头的脸,想起霞光里他望着彩虹时,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遥远眼神。
“……一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有意思的人。”
许沉舟看着他,没追问。
作为多年好友兼主治医生,他太了解程沐。
这人愿意说的,一句不会少;不想说的,撬开嘴也没用。
他转而拿起桌上的影像袋,抽出了里面的光片。
“行,有意思就行,是好事。”许沉舟将光片插上观片灯,啪一声按亮。
冷白的光瞬间照亮了那张清晰的骨骼影像,也照亮了上面几处触目惊心的陈旧痕迹和新增的阴影。
“正好,你也来看看这个。”
程沐的目光落在光片上。
那是他的脚踝。他自己看过无数遍,熟悉每一处骨隙的形状,熟悉那些因为常年高强度训练和一次次伤病而留下的痕迹。
“旧伤叠加新损,”许沉舟的声音变得严肃,手指点在影像的几处,“这里,韧带钙化,已经失去弹性。这里,骨骼应力性损伤的痕迹一直在增加,没有足够的时间愈合。还有软骨磨损……”
他转头看向程沐,目光严肃,“程沐,我不是在吓唬你。如果你继续按照之前的强度训练,甚至参加高烈度比赛,下一次摔倒,可能就不是休赛几个月那么简单。”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程沐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职业生涯提前终结。”许沉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残酷,“甚至可能影响到日常行走。你才二十四岁,程沐。”
二十四岁,对于许多项目而言,或许正是黄金年龄的起点。
但对于一个从幼年就开始透支身体、挑战极限的花滑运动员来说,二十四岁,可能已经是一身沉疴。
程沐看着那片冷光中的骨骼投影,没有说话。
许沉舟关掉观片灯,室内重回正常的亮度,那冰冷的影像却好像还烙在视网膜上。
“这次的休赛期,不是建议,是命令。”许沉舟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必须彻底停下来,好好养。不仅是身体,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绷得太紧了。”
程沐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知道了。”
许沉舟还想说什么,程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安教练。
“接吧。”许沉舟示意他随意。
程沐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程沐啊,”安教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冰场边,“在青台怎么样?伤养得还好吗?”
“还好,安教练。”程沐应道。
“那就好……那个,”安教练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斟酌,“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程沐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问我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世锦赛……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去了。”安教练叹了口气,“我跟他说了,医生建议必须休养,他也听了,但听语气,还是不太痛快。程沐,你这伤,跟你爸好好说过没有?别什么都自己闷着。”
窗外,青台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远处海的方向有零星的灯火。
程沐望着那片黑暗,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安教练又叹了口气,知道他性子倔,没再多劝,只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便挂了电话。
通话刚结束,手机屏幕又亮起,一个新的来电显示跳了出来。
【爸】
程沐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划开接听。
“爸。”
“程沐。”程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平稳腔调,“安教练说,你的伤需要长时间休养。”
“嗯。”
“世锦赛,确定不参加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要休养的话,就去京州吧。”程涵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喙的安排意味,“我让刘姐把房间收拾出来,那边的医疗条件也更好。你姐姐那边,我也……”
“我想在青台待一阵子。”
程沐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随你。”许久,程涵才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后便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
程沐放下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走到椅边,拿起半干的外套。
“走了。”他对许沉舟说。
许沉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按时来复健啊。”
程沐摆了摆手,表示听见了。
他拿起伞,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略显空旷的光线里。
同一片夜色,笼罩在滨海医院的住院部。
三楼,308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叶轩坐着。
他刚送走又一轮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单。
纸张上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密密麻麻,但他看得很快,指尖无意识地在几个关键数值上划过,眉头蹙起。
李溪寒趴在病床边上,大概是累极了,保持着那个姿势睡着了。
依依蜷在旁边一张陪护椅上,盖着叶轩的外套,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小脸在睡梦中依然不安地皱着。
叶轩放下报告单,轻轻起身。
他先去看了看叶凡。
叶凡仍在昏睡,呼吸面罩下的胸膛起伏微弱而规律,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地亮着。
他又走到小茶几旁,那里放着带来的保温壶和几个杯子。
依依睡前说口渴,他倒了小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向陪护椅。
脚步放得极轻。
他弯下腰,想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就在他倾斜手腕,准备将杯子放稳的刹那——
他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叶轩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是一双很适合执笔、敲键盘、也拿过摄像机的手。
此刻,它稳稳地握着杯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那一瞬仿佛,只是错觉。
“……哥哥?”
稚嫩而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
叶依依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从外套里钻出脑袋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杯子。
叶轩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表情。
“吵醒你了?喝点水吗?”他把杯子递过去。
叶依依坐起来,捧着杯子喝了水。
喝完了,她没把杯子还回来,而是抱着膝盖,仰起脸,看向病床上被各种管子围绕的叶凡。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叶依依看了很久,久到叶轩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很小声地,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纯粹的语气,开口问道:
“哥哥,”她问,“叶叔会死吗?”
叶轩感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看见李溪寒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醒,或许是不敢醒。
他慢慢地在依依身边蹲下身来,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是青台陌生的夜景,远处有模糊的海浪声传来。
他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叶依依的头
“依依,”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平稳,“叶叔很坚强。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很多想去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回答“会”或“不会”。
他只是陈述着一种可能,一种希望。
叶依依似懂非懂,但似乎被他平稳的语气安抚了,小声说:“我想妈妈了。”
“很快就能见到了。”叶轩说:“都会好起来的。”
哄着叶依依再次睡着,为她掖好被角,叶轩重新坐回走廊的长椅上。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堆积着未读的工作消息。他点开团队群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最新的一条是林恒嵩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总摄影-林恒嵩:@叶轩青台天气怎么样?我们这边前期器材和人员已经协调得七七八八了,顺利的话,我们下个周就能带先遣小队过来汇合!程沐那边先拜托你去沟通了?
叶轩的目光落在“下个周”三个字上。
他点开了程沐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告知对方自己将提前抵达青台,程沐回复了一个简短的“好,到了联系”。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
叶轩:程沐,方便的时候,我们约个时间,谈谈拍摄的具体细节和计划?团队下周到青台。
发送。
他放下手机,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椅背,闭上眼睛。
走廊的灯光苍白地照在他脸上,眼下有疲惫的淡青色。
病房里,仪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像生命脆弱的节拍。
青台的第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