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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灯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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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青台的早晨，海雾未散。
病床旁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鸣，呼吸面罩上的白雾规律地出现、消散。
叶轩先查看了夜间监护记录，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将几个关键数据默记于心。
然后他转身，从微波炉里取出温好的牛奶，倒入小碗，又撕开一包即食麦片，仔细拌匀。
陪护椅上，叶依依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哥哥……”她小声呢喃，下意识地去抱枕边的玩偶。
“早，依依。”叶轩端着麦片碗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喝点牛奶，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李溪寒在另一张陪护床上动了动，睁开眼。
她眼底是浓重的疲惫。
看到叶轩已经收拾停当，甚至准备好了依依的早餐，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哑声道：“……又是一夜没怎么睡？”
“睡了会儿。”叶轩轻描淡写地带过，将平板电脑放在折叠小桌上，开始处理工作邮件，“妈，你再歇歇，护士八点来查房。”
李溪寒坐起来，看着叶轩直的背影。
他对着屏幕，侧脸在清晨冷淡的光线里显得过分清晰，下颌线绷着，像是用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什么。
她想说“别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想说“你爸的事不是你的错”，想说“依依我来照顾就好”……但话到嘴边，看着叶轩，那些话又沉沉地坠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声音很轻地说：“……别太累。”
叶轩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半秒，很轻微的半秒，几乎无法察觉。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邮件列表里，林恒嵩的名字跳在最上方。
叶轩点开，对方发来了先遣团队的最终名单和器材清单，末尾是那句熟悉的、带着林恒嵩式咋呼风格的问句：轩儿！程沐大神那边真搞定了？！
叶轩回复，言简意赅：约了今天下午初步沟通。如果拍摄原则同意，后续具体日程会发你邮箱。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醒，是医院内部系统推送的——叶凡昨夜的血氧饱和度有两次短暂下降，虽然后面稳住了，但波动曲线像一根细微的刺。
和程沐约定的地点是海滨路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露台。
店名叫“灯塔”，木质招牌被海风侵蚀出斑驳的痕迹。
叶轩到得早，选了一张靠栏杆、能望见海湾的桌子，点了杯拿铁。
策划案的文件袋放在手边。
他打开，又翻了一遍策划案，目光在“冰面之上的希望与裂隙”那一行章节标题上停留片刻，然后合上。
海风带着咸咸的气息吹过来，掀动纸页一角。
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叶轩抬头。
程沐走了上来。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左手手腕上戴着黑色编绳。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眼在阳光里显得清晰而疏淡。
“下午好”程沐走到桌边，自然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掠过叶轩手边的文件袋和那杯拿铁，“等很久？”
“刚到。”叶轩将菜单推过去，“喝点什么？”
“美式，谢谢。”程沐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然后转向叶轩，单刀直入，“策划案我看完了。”
叶轩点点头，等他下文。
服务员离开，露台上只剩海风和远处隐约的潮声。
“文笔很好，逻辑也清晰。”程沐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打一个无声的节拍，“但是，是不是太正确了。”
叶轩眉梢微动：“正确？”
“对。一个标准的、安全的、大家期待中的冠军纪录片该有的样子。”程沐靠向椅背，目光投向栏杆外的海，“从天赋初显，到艰苦训练，到荣耀加身，再到伤病挫折……最后，要么王者归来，要么遗憾但体面地转身。是这个套路，对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陈述。
叶轩沉默了两秒：“你认为事实应该是什么样的？”
“事实？”程沐转回头，看着叶轩，眼里有很淡的东西闪过，“事实是，大多数时候，训练不是热血漫，是重复到让你恶心的机械劳动。伤病叶不是什么勋章，是夜里疼得睡不着。荣耀……”他停顿，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那一刻，除了终于结束了的虚脱，你感觉不到别的。”
海鸥从露台外掠过，发出清亮的鸣叫。
叶轩没有说话。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程沐的话像一把薄而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光鲜表皮，露出内里粗糙、真实、甚至有些狰狞的肌理。
这不在他的策划提纲里，但确实……更接近某种核心。
“所以”叶轩开口，声音平稳：“你希望这部片子记录什么？”
程沐没有立刻回答。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他道了声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得微微蹙眉。
“现在。”他说：“记录一个冠军，在可能失去一切的时候，是怎么坚持下去的。记录他不滑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害怕什么，留恋什么，又……想逃到哪里去。你说怎么样？”
最后他说得很轻。
叶轩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叶凡昏迷前浑浊眼睛里那点遥远的向往，想起自己坐在飞机上时那片空茫的、想要逃离一切的冲动。
“听起来不像纪录片，”叶轩说，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更像私人的日记。”
“有区别吗？”程沐反问，目光清亮：“最好的记录，不都是把镜头当成信任的人，然后坦白？”
这句话让叶轩有瞬间的晃神。
坦白。
他对谁坦白过？对母亲？对昏迷的叶凡？还是对需要他保护、所以他必须永远显得强大的小侄女？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电话，是医院护理APP自动推送的夜间生命体征报告。
一行行数据跳出来，其中几个关键指标旁有轻微下降的箭头。
叶轩的视线扫过屏幕，只用了不到几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
但在他伸手，准备将手机屏幕扣过去的瞬间——
“指标掉了？”
程沐的声音响起。
叶轩的动作顿住。
他抬眼，对上程沐的视线。
对方并没有刻意盯着他的手机，目光甚至仍落在咖啡杯沿，但刚才那一瞥，显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常态波动。”叶轩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程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重新看向海湾，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但话题转向了更抽象的方向：“我爸是作曲家。他总说，最强烈的感情，往往用最克制的音符表达。因为有些东西，说出来就碎了，只能被感受。”
他转着左手腕上的编绳，语气很淡，像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艺术品。
叶轩：“……就像沉默。”
程沐抬眸看了他一眼：“对。就像沉默。”
他没有解释这“沉默”具体指什么，是音乐，是叶轩父亲的病情，还是别的。
留下一个充满联想的空白。
然后，他才将话题拉回：“所以，你问我希望记录什么？我希望记录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我爸以前教我弹琴的时候，总说最难的不是弹出复杂的曲子，而是让最简单的音符活过来。我现在觉得，最难的不是做出完美的四周跳，而是承认自己有时连站都站不稳。太疼了。”
太疼了。
三个字，轻轻落下，却砸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叶轩意识到程沐所说的记录。
不是过程，不是成就，甚至不是挫折本身。
而是这些沉默的、破碎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有多疼的一种现在。
这些话里的寂寥太重，海风一时都吹不散。
叶轩沉默着。
他突然想起自己和叶凡之间还有很多没说完的对话，想起那些因为觉得“还有时间”而一直搁置的问题。现在，时间可能没有了。
程沐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了叶轩摊开在桌上的策划案封面，那个“程沐”的名字上：“所以你找我来拍摄，是想让观众看到一个冠军，还是想看到……程沐？”
他的指尖温热，隔着纸张，那温度似乎也传递了过来。
叶轩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最初，这只是一个项目，后来是一种希望，但现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就一起找答案。”程沐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好像刚才沉默的对话从未发生，“你的拍摄计划，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个要求。”
“你说。”
“如果拍到一半，你觉得程沐比冠军更值得记录……”程沐看着他：“我希望你有抛开原定计划的勇气。”
这是一个冒险的提议，甚至有些任性。
但叶轩看着程沐那双眼睛。
想起了自己那些被台里认为不够主流而搁置的策划。
“好。”叶轩听见自己说。
程沐似乎对这个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随即，眼里漾开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意，甚至有些耀眼。
“合作愉快，叶导。”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叶轩握住。
程沐的手掌宽大，指腹和虎口有明显的茧，是常年练习留下的。
但握手的力度很稳，很扎实。
离开时叶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程沐的背影汇入沿海街道稀疏的人流。
手里的文件袋似乎变得有些沉。
他拿出手机，给林恒嵩发了条消息：初步沟通顺利，程沐同意拍摄。按原计划下周带队过来。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灯塔咖啡”的招牌，又望向程沐消失的方向。
心里的某个地方，似乎被这青台的海风，吹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