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回青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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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福往着福来，爱出者爱返。
——叶凡泛黄旧笔记的一页有所记下
医院的走廊总是亮得刺眼，即使窗外暮色已沉。
叶轩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前，指节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安州灰白的天空下，一只不知名的孤鸟振翅飞过，划破沉寂，朝着西北方，那未知的方向。叶轩看着那渐飞渐远的黑点，感觉胸腔里那颗沉甸甸的心，似乎也被那翅膀带起了一丝微弱的气流。
“小轩？”李溪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捧着保温杯，热气在杯口凝成白雾，“怎么不进去？”
叶轩收回手，接过母亲手中的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来，烫得他指尖发红。
“在想怎么和医生说。”他低头吹散茶水上浮着的枸杞：“爸今天精神不错，一直念叨青台的鲅鱼饺子。”
李溪寒的睫毛颤了颤。
她今天挽了发髻，露出素银耳钉——那是结婚二十周年时叶凡送的礼物。
“昨晚他疼醒三次。”她突然说，“每次都是等止痛针起效了，就催我去陪护床上睡。”
叶轩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理论上不建议长途旅行。”王医生推了推眼镜，CT片在观片灯上投出蛛网般的阴影，“但叶先生的意愿...我们尊重。”他转向李溪寒，“但止痛方案需要调整，路上要做好准备，要提前联系好青台的医院进行转接。”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李溪寒攥着病历本的手指微微发抖，纸张在她掌心皱成波浪。
叶轩看见她后颈间藏着的几缕白发，像落在墨绸上的雪。
“医院我来联系吧。”王医生叹了口气，“我在青台市立医院有认识的人，我后续把相关信息发你，小轩。”
王医生的话音在诊室里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这份负责与关切，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叶轩和李溪寒疲惫的心头漾开圈圈疑惑的涟漪。
李溪寒攥着病历本的手指微微松动，她抬起头，眼中有感激，更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王医生，这太麻烦您了。为我们考虑得这么周到，我们实在是……”
王医生轻轻摆了摆手，目光似乎透过病案本，落在了遥远的过去。
他脸上那种属于医生的、程式化的严肃渐渐淡去，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追忆与感慨的神情取代。
“不必客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像在斟酌词句，“其实，我和叶先生……以前算是认识吧，但他应该是不记得了。”
叶轩猛地抬眼。
认识？叶凡的社交圈他还不知道？简单得近乎贫乏，除了几个老同事，他常年在外，像个孤独的流浪者，哪里来认识的医生？
王医生没有看叶轩，而是望向李溪寒，似乎在寻求一种只有他们这代人才懂的印证：“应该是二十多年前，我参与医疗支援时见过叶先生。那时条件艰苦，他……带着相机，风尘仆仆在那里忙前忙后的。”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似乎跳过了某些不便明言的情节。
“那里的人，眼神多是迷茫的，但叶先生不一样。”王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时隔多年仍未被磨灭的印象，“他有一种力量，能让周围的人相信，荒芜里也能开出花来。我记得他总说，他在‘记录比风景更重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王医生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目光终于转向叶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叶先生记录的，或许从来不只是山水。”
叶轩怔在原地。
相机？记录？这似乎对应上了他对叶凡职业的想象——一个追逐光影的户外摄影师。
可王医生话语里那份过重的敬意，以及母亲骤然湿润、却刻意避开的眼神，都让他觉得，这“记录”二字，似乎承载着远比几张照片更沉重的分量。
“都是过去的事了。”王医生适时地收住了话头：“具体情况，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吧。我现在就去联系青台那边。”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气味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
叶凡已经醒了，正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出神，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脸上带着病容也掩不住的温和笑意：“怎么样？王医生是不是板着脸把你们教育了一通？”
李溪寒没有回答，她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丈夫枯瘦的手，指尖微凉，传递着复杂的心绪。
叶轩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叶凡那双依然清亮却深陷的眼眸，喉咙有些发紧。“爸，”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准备准备回青台吧。”
叶凡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灰烬里努力跳起的火星。“真的假的？你们可别骗我啊，这可是大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王医生，”叶轩忍不住接口，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困惑，“他说以前……认识你？他说在西部，一个叫依诺的地方，见过你。”
叶凡脸上的笑容染上一丝怀念，随即化开为一抹更深、更复杂的情绪，有追忆，也有释然。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妻子的手，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然后坦然地看着儿子，平静地说：“都是很多年的事啦，年纪大了记不清了记不清了……你爸我以前去的地方可多了，都在旧相机里存着呢。等你休假了，我一定带你去看看。”
侴霄兮临时租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楼，光线有些昏暗。
叶轩敲开门的时候，侴霄兮脸上带着仿佛褪不尽的疲惫，看到是他，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小轩，你怎么来了？你爸那边……”
“暂时稳定了。”叶轩走进狭小到的客厅，一眼就看到窝着沙发上的叶依依。
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玩偶，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看到是叶轩，才笑着跑过去：“叶轩哥哥。”
叶轩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可靠：“依依在玩什么呢？”
依依摇了摇头：“我在帮妈妈在收拾东西呢，妈妈说要带依依出去玩。”
叶轩看向侴霄兮。
不过半月，她又憔悴了不少，眼下的乌青浓重，正在整理的行李也透着一股仓皇。
“侴姨，是……他又有动静了？”叶轩的声音沉下去。
侴霄兮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他找不到我们，就开始骚扰我以前的同事，到依依幼儿园去打听……我担心他会找到这里。我还需要收集证据，我可以冒险，但是依依不行。我不会让依依再受到任何惊吓了。”她睁开眼，眼神里有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带依依离开这里。”
“去哪里？”叶轩问。
“不知道……先离开安州再说。”侴霄兮的声音里有着迷茫和无助。
叶轩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他想起王医生的话，想起父亲对青台的执念，想起那未知的纪录片之旅，也想起程沐那句“随时”带来的、一丝模糊的安定感。
“侴姨。”叶轩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让依依跟着我们去青台吧。”
侴霄兮愣住了，疑惑地看着他：“你们要回去？”
叶轩笑着将目光转向依依，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定：“依依，哥哥一家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叫青台。那里有大海，有你叶叔叔一直想再去看的风景。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很温暖的地方，安州地冬天太冷了对不对。”
叶依依的眼睛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像投入烟火的夜空，一点点亮起来。她看向妈妈，带着期盼。
“青台？可是小轩，你爸……”侴霄兮顾虑重重。
“纪录片的前期工作，大部分可能都在青台进行。团队在商讨了。我爸……”叶轩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医生说，如果情况允许，短暂出省不是完全不可能……青台，是他最后想去的地方。我想带他去。”
他看向侴霄兮，眼神恳切而真诚：“侴姨，你现在需要集中精力应付官司，带着依依东躲西藏太辛苦，也不安全。我向你保证，会保护好依依的。青台……也许也是个能让她忘记害怕，好好喘口气的地方。”
侴霄兮看着叶轩，又看看女儿眼中那许久未见的、名为“期待”的光亮，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离开安州这个压抑的环境，跟着她信任的人，去一个陌生的、充满阳光和海风的地方。
她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小轩，依依……就拜托你们了。”
叶轩伸出手，轻轻握住依依的手：“那我们就说定了？一起去看海？”
叶依依看着他，又看看妈妈，像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笑容轻轻绽放在她脸上。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叶轩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却被一种温暖而坚定的责任感填满了。
这不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追寻或工作之旅，更是一场护送的庇护之行。
青台，这个叶凡魂牵梦绕的想要再回去的地方，此刻，也成为了依依暂时安全的起点。
而叶轩自己，也要在这段旅程中，一步步寻找自己、寻找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回青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