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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岛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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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坑坑洼洼的土路,朝着通往镇上的方向跑去。
这条路很长,她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清晨的凉意。每一次抬腿,从泥泞中拔出的感觉都分外费力,但她却从中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踏实——这是她用双脚实实在在走出来的路。
泥路终于走到了尽头,连接上了一条稍微平整些的碎石路,镇子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她放缓脚步,调整着呼吸,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怀里的塑料袋依旧安然无恙。
林秀芳攥紧了书包带子,指尖冰凉。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上一世,她就是在这里,被这汹涌的人潮和陌生的环境彻底吞没,那份从乡下来的胆怯和自卑,像沉重的枷锁,让她寸步难行。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习惯性微驼的背脊。怕什么?你不再是那个十五岁、没见过世面、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乡下丫头了。你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饱经沧桑、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过、甚至死过一次的灵魂!她在心里对自己低吼。
凭着模糊的记忆,她穿过人头攒动的操场。崭新的教学楼矗立在阳光下,白瓷砖墙面反射着刺眼的光。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越是靠近那扇门,心脏跳得就越发狂乱。她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新粉刷墙壁的石灰味、新课本的油墨味、以及几十个少年人身上散发出的蓬勃热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很多人。嗡嗡的交谈声、桌椅挪动的吱呀声、还有带着试探和兴奋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新旧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情洋溢地互相介绍,分享着零食,谈论着暑假的趣事。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熟稔和归属感,仿佛早已在这个新集体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秀芳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上一世那种强烈的被排斥感、无所适从的茫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脚踝,试图将她拖回那个孤独的深渊。
她像一根突兀的木桩,杵在门口,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里搜寻着那个角落——那个上一世她最终被老师“安排”过去的角落。
就在她目光逡巡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视野。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男生,正趴在桌子上,似乎睡得正沉。他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部分侧脸。但林秀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顾屿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是他!真的是他!那个上一世短暂地成为她同桌、身上带着油漆味、总是很疲惫的男生!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上一世开学那天,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教室里手足无措地徘徊了很久。所有看似空着的座位,要么旁边的人立刻摆手说“有人了”,要么桌上已经放着一本书或一个笔袋。
她窘迫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她几乎要被那份难堪压垮的时候,班主任严厉的声音如同鞭子抽打过来:“还没找到位置的同学快点坐下!你!就是你!磨蹭什么呢!后面!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赶紧坐过去!”
她几乎是踉跄着被驱赶过去。那个位置旁边,就是趴着睡觉的顾屿白。她记得自己站在旁边,看着他沾着油漆点的袖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油漆稀释剂的味道,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用细如蚊呐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同……同学……我……我可以坐这里吗?”回答她的,只有他均匀而低沉的鼾声。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领地的入侵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林秀芳!”
一个带着点惊讶和亲昵的女声突然在身边响起,打断了林秀芳汹涌的回忆。她猛地回神,只见一个梳着马尾辫、眼睛圆圆亮亮、脸颊带着健康红晕的女生正笑盈盈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包刚拆开的薯片。
“你也是三班的呀?太好了!”女生自来熟地靠近一步,声音清脆,“我叫陈果!水果的果!刚才在门口就看见你啦,你好像有点紧张?”陈果热情地递过干脆面,“吃吗?别紧张嘛,大家都不认识,慢慢就熟啦!”
陈果!是她!上一世那个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前桌女孩!林秀芳看着眼前这张鲜活生动的脸,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下意识地想回应一个笑容,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越过陈果的肩膀,牢牢锁定在最后一排那个依旧趴着的身影上。
“不能再等!不能再让老师随意‘安排’!那个位置,那个上一世她避之唯恐不及、后来却无数次在回忆里咀嚼的位置,这一次,她要自己选!她要坐在顾屿白旁边!”
“谢谢!”林秀芳对陈果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却没有接干脆面。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先去占个座!”
说完,她不再看陈果有些愕然的表情,也完全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几道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挺直脊背,像一艘破开海浪的小船,目标明确地、大步地朝着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似乎因为她这突兀而坚决的举动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几个正在闲聊的学生停下了话头,目光追随着她。有人不解地挑眉,有人低声议论。林秀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同芒刺。但她强迫自己忽略掉。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趴伏在课桌上的身影,和他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空气里,似乎已经提前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油漆松节油的气味。上一世,她坐在他旁边时,只觉得窘迫和不自在,屏住呼吸,觉得窘迫。而此刻,却像是一道指向明确的路标,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吸引力。
她终于走到了那张空椅子旁。椅面是冰冷的硬塑料。她站定,目光落在旁边熟睡的顾屿白身上。他穿着洗得发旧的校服外套,袖口和肘部沾染着几块已经干涸的、蓝灰色的油漆斑点,像是凝固的泪痕。他的头发有点长,凌乱地覆盖着额头和耳际,露出的脖颈线条紧绷着,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硬朗之间的力量感。
他的呼吸均匀而深长,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沉入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疲惫世界。那微弱的鼾声,只有离得这样近才能听见,像困倦的小兽在低低呜咽。
就在林秀芳准备放下书包的刹那,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的女声,从前排斜刺里传来。
“喂,新来的!”
林秀芳动作一顿,循声看去。是坐在顾屿白前面一排的一个尖脸女生。她留着时兴的齐刘海,脸型略尖,此刻正微微耐着身子,皱着眉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秀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嫌恶?
“你……要坐这儿?”尖脸女生用下巴指了指顾屿白旁边的空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那是顾屿白!”她刻意加重了“顾屿白”三个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标签。“他爸是工地出事的那种……”她话没有说完,但潜台词和眼神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离他远点,他不是你该沾边的人。
林秀芳的心猛地一沉。工地出事?上一世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顾屿白似乎总在打工,很累,身上有油漆味,话很少。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一丝钝痛划过心间。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某种更为强烈的东西。是同情?是感同身受?还是对眼前这种赤裸裸的歧视和划清界限的愤怒?她说不清。她只知道,这一世,她不会再因为任何人的眼光和所谓的“标签”而退缩。
她没有理会那个尖脸女生,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胆怯,都在那支笔落下的瞬间消散。林秀芳抿紧了嘴唇,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她毫不犹豫地,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将自己那个沉甸甸的、装着书本的袋子,猛地塞进了那张空着的课桌抽屉里!
“哐当!”
书包砸在桌肚里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教室后部显得格外突兀、响亮。这声音如同一介信号,瞬间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趴在桌上的顾屿白,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重物坠地声惊醒,又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意志强行从深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他交叠的手臂猛地抬起,一直深埋着的脸倏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动作太快,太突然。
林秀芳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里。
那眼睛……林秀芳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带着几分桃花般的风流意味。然而此刻,那眼底却布满了蛛网般纵横交错、惊心动魄的红血丝,浓重得几乎盖过了原本瞳仁的深褐色。浓密的睫毛因为刚醒而有些湿漉漉的,更添了几分沉郁和混乱。但这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和惊怒的眼睛深处,却像淬了寒冰的深潭,又像压抑着暴烈火焰的灰烬,锐利、冰冷、带着一种被强行打断睡眠的、毫不掩饰的戾气和警惕,直直地刺向站在他课桌旁的林秀芳。
那目光像实质的冰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和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将她瞬间冻结在原地,再一寸寸剥开,看看这个胆敢惊扰他、入侵他“领地”的陌生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前面对新班主任进教室的隐约骚动、陈果小声的惊呼、尖脸女生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有远处同学的低语——仿佛都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林秀芳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疯狂地轰鸣着。
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被打扰后的薄怒。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行走,令人窒息。林秀芳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校服布料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行!不能退缩!上一世已经退缩够了!这一世,就从这里开始!
林秀芳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新教室的石灰味和顾屿白身上淡淡的油漆松香,冲入肺腑,像是一剂强心针。她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忽略掉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寒芒,忽略掉周围投来的或惊诧或好奇的目光。
她挺直了背脊,像一棵在疾风中努力扎根的小树。迎着顾屿白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她缓缓地、却异常清晰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指关节甚至有些发白,但她伸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牢牢地回视着顾屿白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眸。然后,一个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镇定,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沉寂,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空间里:
“你好,顾屿白同学。”
“我叫林秀芳。”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郑重宣告一个新的开始,
“以后,我们是同桌了。”
“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