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031 爱 ...
-
办公室的门在许蔚和谭越离开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空间骤然收缩,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的重量仿佛翻了几倍,沉沉地压下来,带着金属般的冷感,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温时与站在距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发着颤。他能感觉到顾长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如实质般,扫描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轻颤,每一分试图隐藏的慌乱。七天前那个吻的触感,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和几乎窒息的热度,不合时宜地卷土重来,让他喉头发紧。
顾长空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回宽大的椅背,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拿起桌上的水杯,啜饮了一口。吞咽时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让温时与的神经,跟着发颤。
“公主走了。”他开口,刻意地停顿,看向温时与。温时与没有抬头,等着他的下文。
顾长空说:“临行前,托我带话。”
温时与的睫毛难以抑制地颤动了一下,顾长空发现了。
“她说,诺瓦科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不是作为联姻对象,是作为朋友,和专家。”
温时与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呼吸都重了几分。
顾长空的视线一直钉在温时与脸上,分析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铺洒在顾长空的办公桌上,温时与注意到了,那份至少有300页的文件。
《蓝桥计划执行确认书》。
顾长空拿起钢笔,在确认书的最后一页签字,笔迹力透纸背,沙沙的摩擦声凌厉如刀锋,像是刻在温时与脑子里。
“我替你回复了。”顾长空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温时与博士目前全心投入联邦项目,暂无国际交流计划。感谢殿下赏识。’”
温时与睫毛微颤。
“温洛谦今天早上试图联系你,”顾长空继续,语气未变,“我拦下了。”
温时与抬起眼,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垂下。他似乎不敢同顾长空对视。
顾长空的目光仍然落在他脸上,继续说:“他说温家可以提供更好的疗养环境,问你是否需要‘回家’。我让秘书回复,‘温博士的健康管理已纳入军方医疗体系,不劳温家费心。’”
温时与的眼角突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这股酸意就是突然涌上眼角。他开口,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所以,我被限制交际了吗?连……家人都不能联系。”
顾长空纠正这个说法:“不是限制。是风险评估与必要监管。公主是诺瓦王储,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外交策略的一部分。温洛谦是WSA的实际管理者,工作中他不是家人,而是你的项目合作方。他们的接触目的需要评估,内容需要报备。所有与你相关的、可能影响项目安全与联邦利益的外部联络,以前或许有疏漏,但现在都必须经过我这里。”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住温时与:“这不仅是保护你,更是保护摩卡微型化项目,保护我们刚刚从一场舆论和阴谋中抢回来的主动权。”
他加重了一些语气:“你发送给公主的那条信息,后果你已经看到了。类似的事情,决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温时与感到一种缓慢而确切的收束感,仿佛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的呼吸有些困难,以至于他深深吸了口气,连吸气的声音都有些滞涩。他意识到自己不仅被限制了自由,还被纳入了一个更精密的系统。他的视线又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蓝桥计划执行确认书》。
但顾长空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刻意转换了话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着联邦医疗机构纹章的文件,推到桌沿:“许蔚的正式医嘱,接下来两周,你需要休假,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恢复。”
温时与看着那份文件,吞咽了一下,喉结微动。
“许蔚和谭越也去。”顾长空补充,锁住他的视线,似乎有轻微的一丝松动,连语气都轻了一点点,“我们四个一起。”
温时与抬头。“一起”,这个词遥远的有些陌生了。在他15岁被抛弃之前,在当年,还在顾家的时候,顾长空和谭越,曾经带他逛过一次商场,第一次吃冰淇淋。去年圣诞节的时候,许蔚打他去买过一次礼物。
他们好像,还从来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安保呢?”他问了一个对于“休假”唯一有些熟悉的点,心里已经开始期待起来了。
“已经部署完毕。”顾长空的回答非常简洁。他调出光屏,上面投射出三个选项的简单介绍和全息投影。
“SZC-11的森林疗养院,主要活动是温泉和徒步。SZC-12的湖畔别墅,很安静,可以垂钓。SZC-13的古典庄园,那边的建筑和历史陈列很有特色。”
他介绍的语气,很熟悉,似乎都去过。温时与的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景象。他从来没有修过假,也没有去过森林、湖畔和古典庄园。从15岁开始,他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在实验室和数据里度过的。
“可以选一个看起来最不让你紧张的。”顾长空看出了他的窘迫。
温时与的目光,再次看向全息投影。绿色的森林,可能会有野兽。庄园,总让他联想到温家的那些城堡。湖畔别墅,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宁静的水面上,这让他联想到安稳。
“湖畔别墅吧。”他最终说。
“好。”顾长空在投影上做了一个标记,动作利落,“许蔚会协调具体行程。”
对话到这里,就走到了一个临时的终点。顾长空没有开口,温时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视线又落到桌上那份文件上。
《蓝桥计划执行确认书》。
“哥,”温时与低着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顾长空没有回应。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变得沉重。温时与的脚尖轻微地颤动,他想离开了。这种寂静太让人心慌,他现在其实想跑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大哭一场。他不想见任何人,禁闭室挺好的,他有点怀念那个白色的空间了。
“蓝桥计划,你应该已经听说过了。”顾长空终于开口,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宣示性的郑重,“它不仅仅是一个项目重组方案。有几件事情,你必须清楚。”
温时与抬起眼,看向顾长空,虽然知道这是公事,但目光依旧有些闪烁。
“第一,技术安全与主导权锁定。将摩卡微型化的全部研发、测试、列装流程,从温家、顾家、军部等多方共管状态,收归至由我直接负责的单一指挥链下。你的实验室、数据、人员调配权限将完全独立,任何外部接触需经我批准。这意味着,从此只有我能决定谁可以接触你、接触项目的核心。”
“第二,风险隔离与威胁反制。你此前遭遇的思维诱导、信息素崩溃、舆论攻击,根源在于你被视作‘可争夺的资产’,或‘可攻击的弱点’。蓝桥计划会将你正式列为‘联邦最高战略资产’,并将我设立为唯一合法接口人。攻击你等于攻击联邦核心利益,等于对我宣战。这会让你的敌人从‘暗处骚扰’转为‘正面对抗’,而正面战场是我的领域。”
他停顿了一下,坐的更直了些,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更深地望进温时与眼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和我,从现在开始,是正式的、不可分割的项目绑定关系。对外,我是你的军方全权负责人,对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温时与颈间那块空荡荡的苍白皮肤上,那里曾经戴着抑制颈环,颈后是他留下的标记。那一小断肌肤,因为常年配戴颈环,甚至与周围的皮肤,有些不太明显的色差。
“你是我的Omega。生物学上、腺体记忆和法律文书上,都已确认;现在,通过‘蓝桥计划’,在联邦最高级别的军事与科技项目框架内,也被正式确认。你的安全、你的状态、你的未来,都与我的责任和权限彻底捆绑。”
温时与的脚步,向后倒退了些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他看向顾长空,像是不能理解自己听到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确认?绑定?Omega?这些词不再是模糊的概念或羞于启齿的秘密,而是被顾长空用如此清晰和明确的方式,刻在了文件上?
可是,为什么?
这和他想象中自己小心翼翼的靠近,或许终有一天能得到他温柔的回应一点也不一样。顾长空明明不爱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他的Omega?那个标记,明明是战场上的错误。
“觉得被束缚了?”顾长空问。
温时与的喉咙动了动,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翻涌的情绪,一个微弱的音节逸出:“……嗯。”他不敢反驳顾长空,甚至不敢说出自己的疑虑,他太习惯服从他了,也太习惯压抑自己的想法了。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顾长空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朝他走来。他的步伐很稳定,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温时与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顾长空身上的气息清冽如新雪,带着料峭的寒风,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清晰可闻,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也带来一种令人战栗的冷香。
顾长空没有逼近到令他完全不适的距离。他在桌沿停住,半倚靠着,这个姿态稍微削弱了一些直接的压迫,但那双眼睛依旧牢牢锁着温时与。
“记住,”顾长空说,“从蓝桥计划生效的这一刻起,你不再是一个可以独自游离、凭个人情绪行事的独立变量。你的名字已经在各个层面和我的完全绑定。项目成功,我们是共生体;项目失败,我们会一起被抛弃。你不再只是温时与,而是‘顾长空负责的温时与’。你的安全、价值、未来,都将成为我的责任,自然,也是我的权力。”
温时与低着头,没有回应。
顾长空微微倾身:“现在,用你的逻辑,复盘给我听。”
他故意停顿,引温时与抬头,才继续说:“从公主到访开始,到此刻,站在这里。我想听听,你怎么理解这一系列事件,以及,蓝桥计划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温时与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躲闪,神色里多了一丝“果然躲不开这个”的鲜活,可惜他不敢叹气,只得开口,说出早就打过腹稿得标准答案:
“公主来访,公开求婚,表层目的是用联姻换取技术和更紧密的同盟,深层目的是测试联邦的反应弹性,尤其是你个人的立场和弱点。你被临时调派陪同,其实是顾家和更高层面对哥你的观察与试探。”
“在此期间,顾家……有人找到我。”他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他们向我分析了你的处境,暗示我的存在是你的负累和污点,建议我……淡化标记,离开你的生活圈。我情绪处理不当,做出了不理智的通信行为。之后被隔离,接受审查。”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换气,也是在积聚勇气:“你返回处理危机,提出了蓝桥计划。核心在于,将因多方角力而变得复杂的摩卡项目主导权,尤其是对我个人的管辖权,从分散状态强行收拢,集中到你手中。对外,公主被以技术合作方案暂时安抚;温家被隔绝在项目核心圈之外;对内,我……被纳入你的直接管辖与保护范围。”
他说完了。逻辑清晰,因果链条明确,像一个剥离了所有情感干扰的案例分析报告。
顾长空问他:“还有呢?”
温时与补充:“接下来要去休假。”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情绪上的痛苦和挣扎,那些被“负累”和“污点”刺穿的疼痛,被游戏激起的痛苦和绝望,被隔离审查时的冰冷的后怕,还有此刻面对这种“绑定”时,混杂着恐惧、不安、迷茫和隐约的庆幸的复杂情绪。理性告诉他不应该开心。肯定有哪里不对。
“漏掉了最关键的部分。”顾长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扎在了温时与紧绷的神经上。
温时与的呼吸一滞。别说。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谈话并不是什么可以轻易讨论的事情。那是些无法量化的、让他夜不能寐的、属于“温时与”这个人的情感数据。他不想说,不敢说,也不知道该如何用“逻辑”去言说。
他的脚尖向侧方移动了些许,视线下意识地转向门的位置。
“过来。”顾长空朝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常年训练和握枪留下的薄茧,也带着毫无疑问的力量感。温时与盯着它,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回溯到这只手如何在他意识混乱的时候扣住他的下巴,如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压他后颈的腺体,以及,那些属于Alpha的,滚烫而霸道吻。
他还没有准备好,为什么要这样逼他?
温时与甚至想要哭泣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了几秒,也许更久。顾长空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温时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上前两步,抬起自己冰凉的手,带着犹豫,和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清晰的战栗从接触点窜遍全身。他瞬间就想收回手。顾长空反手一抓,握住他的,沉稳而坚定,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他并未用力,只是轻轻一带,温时与便被牵引着,再向前两步,站在了顾长空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距离骤然缩短。顾长空身上那股雪山般冷冽的气息变得更加清晰,将他包裹。如此强大,如此温暖,如何不叫人心悸。
温时与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顾长空胸前的衣料。这个怀抱,他渴望了七年,幻想过无数次。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害怕被推开,害怕被喝止,想要环住顾长空的腰身,想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想汲取一点真实的温暖和确认。
“标记是什么?”顾长空的声音突然从他头顶传来,气息拂过他的发丝。
温时与的动作瞬间僵住,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缓缓垂下。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勉强调出可能偶然在哪里看到过的AO生理知识:“Alpha和Omega之间,通过信息素融合形成的暂时或永久性生物联结。具有高度排他性,涉及生理依赖和……”
“那是教科书的定义。”顾长空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抚上温时与的后颈。指尖的温度落在了腺体之上的皮肤。
温时与整个人剧烈地颤栗了一下,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眼睛睁得很大。
顾长空的手指并未用力,只是极轻地在那里摩挲,带着一种刻意的触碰。那处的皮肤太过敏感,承载着眼前这个Alpha留下的烙印,此刻被当事人如此直接地触碰,带来的不仅是生理反应,还有心理上巨大的羞耻和……某种被唤醒的、隐秘的渴望。
温时与的眼眶里瞬间积蓄起湿意,颤抖着想要逃离。
顾长空不让他逃。
“知道为什么那127次……‘表白’,我从来没有回应吗?”
温时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缩成一团。
“……因为你在保护我。”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重复着多年来用以自我安慰的理由,“不想让我暴露在更多视线下,成为靶子。也不想让我……陷得更深。”
“对,也不全对。”顾长空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平缓,他竟然没有否认。
顾长空说:“更因为,那根本不是表白。”
温时与猛地怔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顾长空也在看着他,此刻,那双铁灰色的眼眸,眸中惯有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更为复杂难辨的底色,像是沉寂星环被内部的能量扰动,流转着晦暗的光。
“那是试探。是确认。是陈述。”顾长空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对他行为的另一种解读,“是你把自己关在那个名叫‘乖巧弟弟’的笼子里,抓着栅栏,踮着脚尖,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想知道的,从来不是‘我能不能出去’,而是‘外面的那个人,会不会愿意给我开门’。”
他的手指滑到温时与的脸颊边,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那细腻皮肤下微微突起的颧骨,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你只敢说‘喜欢’,甚至连说‘爱’都不敢。因为‘爱’意味着平等,意味着你需要站起来,走出那个笼子,以一个成年Omega,一个独立个体的身份,站在我面前,要求同样分量的情感回报。那风险太大了,你承受不起。你害怕被不留余地的拒绝。”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所以你只说‘喜欢’。‘喜欢’是仰视的,是安全的,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你可以继续待在‘弟弟’这个保护壳里,用这个身份作为筹码,等待、祈求我给你一点安全感,一点不会被彻底抛弃的保证。”
温时与在本能地挣扎,他想把被扣住的手抽回来,想离开这里,想逃离这个突然将他剥开的人。他的呼吸彻底乱了,眼眶发热。他想摇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顾长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拼命掩饰的伤口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名为“真相”的残酷青烟。他无处可逃。
“而我,”顾长空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继续道,声音里染上一丝自嘲般的沉重,“也在默许,甚至纵容这一切。因为只要你还安于待在‘需要被保护的弟弟’这个角色里,我就可以用这个理由,把你放在一个我认为相对‘安全’的位置。哪怕那个位置,让你痛苦了整整七年。”
滚烫的眼泪滑落面颊,温时与开始剧烈的挣扎,那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被残忍的揭开,是他不能承受的羞耻。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连自己都几乎骗过,却原来在顾长空眼里,他的踯躅、他的怯懦、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都不过是拙劣而可怜的伪装。
他想缩回去,现在就缩回去,缩回那个虽然痛苦但至少熟悉的壳里。只要他还是“弟弟”,只要他够乖巧、听话,和有用,他就能留在他身边,就不用面对“顾长空可能永远不会爱我”这个终极的、令人恐惧的可能。
“不……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温时与恐惧到几乎要吼出来了。
但顾长空不让他逃。
“新的抑制颈环需要一周定制。”顾长空的手环在他腰上,胸膛贴上来,另一只手环住他肩膀,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只这一个动作,就压下了他所有的抗拒。
顾长空说:“你的发热期,就在这几天了吧。”
这不是一个问题。
温时与的身体瞬间僵住,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种从骨髓深处开始蔓延的、熟悉的躁动,那种悲哀的、无法靠自己填充的空虚感。
顾长空说:“这次,我们一起过。”
“不。”拒绝脱口而出,带着本能的恐惧。
在完全清醒的、没有任何药物或借口缓冲的情况下,和顾长空一起度过发热期?这意味着他要彻底暴露自己最原始、最不堪的生理需求,变成一具被本能驱使的躯壳,所有的挣扎、渴求、羞耻都将无所遁形?
“不要,你放开我!”
顾长空收紧手臂,几乎要将温时与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温时与的脸颊被迫贴上他颈侧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和Alpha信息素的味道笼罩过来。
“为什么不要?”顾长空在他耳边问,“标记已经存在了。生理上,你的身体本来就会渴求你的Alpha。心理上——”他顿了顿,按住温时与的肩膀,将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不要吗?”
温时与的指尖都在发颤。她看着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根本说不出话。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分析原因,寻找任何可能的逃脱路径。他会失控,会丢尽脸面,会暴露出所有连自己都厌恶的软弱和渴望,会被彻底看穿,然后……
然后会被彻底抛弃。
这个念头闪过时,一股强烈的恐惧瞬间击中了他,腿一软,差点站立不住。
顾长空瞬间察觉到他的脱力,手臂环住他的腰,稳稳托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恍惚间,温时与想起很多碎片——贫民窟的雨夜,唯一干燥的外套和那个怀抱;孤儿院狭窄的小床上,翻身时意外擦过的、带着触电感的吻;顾家冰冷的深夜里,厨房小餐桌边等待时闻到的食物香气;还有诺瓦前线,隔着指挥室厚重玻璃,顾长空凝望星图时那冷硬却令人心折的侧影……
七年了。他站在笼子里,一遍一遍用“喜欢”叩问,奢望着渺茫的回音。
如今,笼子的主人似乎终于愿意亲手打开那扇门,他却畏缩了。害怕门外空无一物,害怕伸手抓不住任何实质,害怕踏出笼子的,是一个更加不堪和狼狈的自己。
顾长空的手抚上他后脑,手指穿过他柔软微凉的发丝,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珍视的温柔,与这七年间所有的冰冷截然不同。
唇上落下了柔软的触感。牙关被挑开,舌尖被勾缠。
温时与的睫毛都在发颤。他闭上眼睛。
理智仍在尖叫着警告,催促他逃开。那些可能会被抛弃、被伤害的尖叫,明明尖锐地响在脑海,此刻却像是隔着迷雾,成了朦胧而遥远的呼唤。他的身体先一步背叛了意志。肌肉放松,重量交付,呼吸的节奏在不知不觉中,与顾长空的渐渐同步。
他悲哀地意识到,他爱顾长空。
就是这么简单,无可救药的事实。所有理性的分析,恐惧的挣扎,在这份似乎触手可及的温暖面前,都变成了徒劳的泡沫。他可以找出一万个理由逃跑,但只需要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他留下。
顾长空的怀抱太温暖,太有安全感,他没有丝毫抗拒的可能。
温时与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最后一丝强撑的抗拒也消散。他抬起推拒的手臂,有些迟疑地,却最终坚定地环上了顾长空的脖颈,主动回应了这个吻,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顾长空的面颊。
他投降了。
顾长空显然感觉到了他姿态的变化。环在他腰际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仍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将他更稳固地固定在这个吻里,像是一种无声的交融和确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交融的呼吸声。温时与忍不住轻哼出声。
顾长空的唇角牵了起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温时与的面颊飘起红色,低垂着的眼睛里,眸光水润,两瓣红唇沾着水光,微微开合,能看到其间的一点柔软,微微喘息着,无比动人。
顾长空按耐住想继续的冲动,问他:“第128次,现在,还想说吗?”
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抬起来,这下连耳根都红了,温时与羞耻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泪水带着委屈掉下来,他又想逃了。顾长空的笑意在眼底绽开,他将温时与的脑袋按进怀里,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锁进怀里,然后,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顾长空将下颌搁在他头顶,闭上眼睛,悄悄在心里说:
“第128次,温时与,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