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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们聊聊 ...

  •   回营区的路蜿蜒在群山之间,连续数日的鏖战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每个人的军装都沾满了泥土与血污,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队伍在路边一间废弃的房子外停下休整,墙体斑驳,瓦檐残缺,像被岁月啃噬过的骨架。伤兵们三三两两围坐,有的靠着断墙喘气,有的互相包扎,空气中混着血腥、泥土与湿冷的气息。
      周时砚蹲在陈书白面前,目光落在对方捂着腹部的手上,侧脸被血污糊住,大半张脸都透着狰狞的红,额角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更让人揪心的是,他的左腿裤管也早已被血浸透,黏在了皮肤上,一看便知伤得不轻。
      “排长,你怎么在这里坐着,你的担架呢?怎么不躺担架上去?”
      陈书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腹部的伤,疼得眉心一跳:“没事,这点伤算什么。”
      “排长把担架让给其他兄弟了。”席光在一旁接口,语气里带着不忍。
      周时砚看向陈书白腿上不断扩大的血渍,心里一紧:“你等下,我再帮你搭一个。”他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寻找可用的材料。不远处,一块废弃的门板斜搭在土堆上,那门板虽然布满了裂痕,边缘也已经腐朽,但好歹还算平整,足够临时搭个简易担架。他迈步走过去,伸手就要触到那块木板。
      就在指尖快要碰上的刹那,陈词的话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在你们接完伤员退回营地的途中会在一个废弃的房子外休息,到时候你千万千万不要为了搭担架去找木板。”
      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她就站在身后,带着急切与不容置疑的重量。周时砚的动作戛然而止,右手悬在半空,心口骤然一紧。他缓缓蹲下来,眼神瞬间变得警觉,视线重新锁在那块门板上,一寸一寸地审视。
      原本不起眼的翘起处,在斜照的光线里显出一道极细的金属反光。他屏住呼吸,用手指轻轻拨开浮土,一枚地雷的轮廓赫然显现,引信弹簧已被锈蚀大半,却依旧保持着致命的张力。冷汗从他的后颈渗出,沿着脊椎滑进衣领。
      如果没有陈词那句提醒,他的一只手已经按上那块门板,后果不堪设想。废弃屋外的风卷起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可周时砚却死死盯住那枚地雷,脑海里闪过陈词当时急切的神情与“一定要记住”的叮嘱。原来那一句看似荒谬的话,是一次来自时间的警告,是一根在生死边缘拉回他的线。
      阳光依旧冷清地洒在废弃屋的断墙上,江时砚站在那里,喘息声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静默,陈词没有理由提前知道这一切,可她却用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把最关键的警告送到了他耳边。
      周时砚从土堆走回来时,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后背的冷汗顺着浸透了早已被血污和泥土弄脏的军装。
      陈书白依旧靠在土墙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捂着腹部的手没有丝毫松动,嘴角却依旧紧抿着。席光在一旁想给他递水壶,却被他轻轻摇头拒绝了。
      他蹲在陈默面前,视线先落在对方渗血的腹部,再缓缓移到腿上那片暗红的痕迹 : “排长,那木板下有地雷,我还是背你回去吧。”
      风从断墙那边绕过来,带着山地的凉意,席光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朝门板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满是惊悸。陈默微微一怔,抬眼望向江时砚,眸子里闪过疑惑,低低呼了口气,像是在把胸腔里的痛意缓缓吐出。
      “辛苦你了。”
      晚上十一点半,灯光像水一样漫在书页上。陈词捧着本翻到一半的《消化病学》,指尖搭在纸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字在眼前晃成模糊的影,心像被一根细绳吊着,不上不下,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陈书白出任务已经走了半个月,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她在日历上划掉的每一道横线都像刻在皮肤上的痕。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更让她惦记的是: 那天在军区门口说的话,周时砚听进去了没有?有没有在废弃屋外碰到那块门板?她当时语速急,甚至没给他追问的余地,她虽然不清楚它的位置,但是很清楚一旦碰上去会是什么后果。
      陈词轻轻合上书,把它放在桌角,指尖在封面上短暂停留。窗外夜色沉厚,偶尔有车灯划过,映得窗帘一晃一晃。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的秒针走动,一下一下,敲在她的神经上。
      哥哥,你要好好的。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被消毒水的气味浸医生说不能太多探望,病人需要静养,于是这道厚重的门成了隔绝生死的闸口,门外的人只能攥着焦灼,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丈量希望的长度。
      林一简双手抱胸,脊背笔直地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他眉头紧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未洗净的尘土。秦旭则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偶尔抬头望向监护室紧闭的门,又很快垂下眼帘。
      唯有周时砚,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响一下下叩击着紧绷的神经,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平复心底的惊涛骇浪。那枚地雷的轮廓还在眼前晃,陈词那句“千万千万别碰木板”的急切,扎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哥。”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词眼眶红得像浸了血,脚步踉跄着。江时砚的视线猛地钉在她身上,那点刚被理智压下去的烦躁与困惑瞬间翻涌上来。
      “我哥呢?”陈词在周时砚面前刹住脚,目光急切地在三人脸上打转。
      “小词,你别着急。”秦旭连忙站起身,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排长没事,虽然伤得重一点,但手术很顺利。”
      听到“手术顺利”四个字,陈词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重复的话语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医生在里面检查呢,应该快好了,你进去看看吧,省得在外面干着急。”
      “好,麻烦你们了。”陈词忙不迭地道谢,转身就冲向重症监护室的门。她的背影单薄,像一株在风暴里拼命扎根的草,只要能触到哥哥的存在,就能撑住所有摇摇欲坠的恐惧。
      周时砚的目光自陈词出现起,就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像要把她身上的每一寸都看穿。直到监护室的门“咔哒”一声再次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疑团丝毫没有散去。
      他想起她当时说“我没法解释”,想起她看向自己时眼底的执拗,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脑海里生根:她为什么会知道那枚地雷?
      输液管悬挂在床头,透明的药水顺着管壁缓缓下坠,“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病房寂静的空气里,像是在丈量着失而复得的时光。陈词站在门口,却不敢靠近。
      那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臂上扎着针,他的眉眼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下颌线比从前清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从小到大最依赖的模样。
      “哥。”
      病床的人眼底漫起浅浅的暖意,唇角弯出熟悉的弧度:“小词。”
      “哥”这个字,陈词在心里叫了三年。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病房,也是这样的输液管,只是那时的药水没能留住哥哥的生命。她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一遍遍叫着“哥”,回应她的只有仪器冰冷的蜂鸣。
      可现在,他就活生生地躺在那里,清晰地叫着她的名字,小词。
      如果不是重来一次,她大概这辈子都只能在梦里见到这样的场景。陈词眨了眨眼,鼻尖泛起酸涩,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生怕下一秒,哥哥就会像从前无数次梦境里那样,化作泡影消失不见。
      陈书白看着妹妹站在原地,眼神愣愣的,带着点傻气,忍不住低笑一声:“怎么了,才几天没见,就不认识哥哥了?”
      几天?
      陈词笑了,对他而言,不过是半个月执行任务受伤住院,短短几天没见;可对她而言,是隔着生死的三年,是望眼欲穿的一千多个日夜。
      “哥。”她又唤了一声。
      “别站着了,过来坐。”陈书白抬起没输液的右手,轻轻拍了拍病床边缘的空位,动作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陈词几步跑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上的输液管,扑进他的怀里。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温暖,都抱回来。
      陈书白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真实得让人心安。“我真的没事。”
      “哥,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陈词把脸埋在他的肩头,眼泪汹涌而出
      “我受伤的那一刻,也很想你。”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嘀嗒”作响,这一次,不再是催命的倒计时,而是时光流转的温柔絮语。病房里,兄妹俩紧紧相拥,那些错过的、失去的,都在这一刻,被这温暖的拥抱一一抚平。
      夕阳把军区医院的围墙染成橘红色,陈词快步走出大门,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瀚明医院消化科的实习胸牌还挂着,转正考核就在眼前。
      根本没有随便请假的资格,陈书白的平安是奇迹,但她的生活还得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明天的查房、患者的胃镜预约、带教老师的抽查……一样都不能落下。
      她拐过门诊楼的转角,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周时砚就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肩线在暮色里勾勒出冷硬的轮廓,目光直直锁着她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又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没靠近,也没躲闪,只是静静等着。
      “小词,我们聊聊。”
      陈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要问什么,那枚地雷、那句“千万别碰木板”、她未卜先知般的预警……这些问题像一根线,从军区门口的送别那天起,就缠上了她的脚踝,此刻终于要被扯到光天化日下。
      纠结像潮水,在她喉间翻涌了几番。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周时砚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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