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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要抱着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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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夏末。
病房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阳光的热息。窗帘半卷,白纱被风轻轻掀起,将一缕金亮的光投在床沿。周时砚坐在陈词身旁,手中握着温热的毛巾,动作细致而轻缓。绷带已大多拆去,她的肌肤透出久病后的浅淡色泽,安静的模样仿佛只是沉在了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里。
“小词,医生说你已经度过了术后危险期了,随时都可能会醒过来。”
周时砚的指腹沿着她的手腕、肩线慢慢拭过,小心避开尚在愈合的伤处。他从ICU陪护到普通病房,守着这台冰冷仪器与鲜活生命之间的界线,守着她与死神的拉锯。
“爸妈昨天刚来过,老秦老林他们也来了几次。”他絮絮说着,像要把外界的牵挂都带进她的梦里,“小词,大家都很担心你,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周时砚拿起旁边的棉签,蘸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湿润她的嘴唇。沉默片刻,他望着她的脸,眼底的情绪翻涌成无法回避的疑问:“还有啊,我这些天仔细回想了你说的话……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排长,才说要分开的。”
“不是的,我爱你,我是因为爱你才结婚的。”
这句话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连窗外的风都像屏住了呼吸。周时砚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里泛起一层湿意,他微微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哽咽的模样
2021年。
军区医院外的树荫浓密,枝叶交错着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晃动的钱币。蝉鸣在远处拉成悠长的线,衬得这片角落比别处更静。
“小词,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你对会发生的事情那么清楚?”
陈词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哦,我那天做了个梦,怕梦里的事情发生,就跟你说了一下。怎么了?难道我梦到的都是真的吗?”
“梦?”周时砚的眉峰明显地蹙起,那两个字从他齿间吐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
“嗯,就是个梦。”陈词目光仓促地扫过他的脸,那是她爱了整个青春的模样。心虚像潮水,从脚底漫到胸口。
她知道这个解释漏洞百出,可除了“梦”,她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难道要告诉他,她来自三年后的2024年,亲眼见过他因为责任斩断自己的前途,见过自己倒在血泊里,见过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的悲剧?
周时砚盯着她垂着的发顶,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很长。蝉鸣忽远忽近:“既然你的梦那么准,那你还梦见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她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山线,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那幅让她心口泛疼的画面: 演习场的烟尘里,手榴弹的炸响逼近,周时砚毫不犹豫地扑向乔言心,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后背弓成一道坚实的屏障。那不是偶然的掩护,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乎。
“我还梦见,”陈词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带着钻心的疼,说得异常艰难,“你和言心姐,结婚了。”
心口像被钝器一下下敲着,原来把最爱的人推给别人是这种感觉。眼眶一点一点变红,酸涩从喉间涌上,压得她连呼吸都发紧。她拼命想把那股潮意压下去,很想扯出一抹笑,可嘴角刚往上扬,那股汹涌的酸涩就再也压制不住,怎么也撑不起一个完整的弧度。
树荫里的暮色在她脸上晃动,映得她眼底的水光无所遁形。周时砚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风穿过枝叶,带起她鬓边的碎发,此刻的她,像被剥开了层层伪装,把一份跨过时空的隐痛,赤裸地晾在树荫之下。
酒吧的灯光昏黄而迷离,音乐在空气里低低地滚着。陈宁推开门时,一眼就看见了陈词,她蜷缩在卡座里,面前已经空了两只杯子,指尖还捏着半杯琥珀色的酒。
“陈词,就你这酒量还敢一个人来喝酒啊?”陈宁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又气又无奈。
陈词把手里的酒杯“嗒”地放在桌上,酒液晃了晃,映出她泛红的眼尾。平日里清明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连带着看向陈宁的视线都有些模糊:“陈宁,你说为什么?”明明早就下定决心要放弃了,可等真的到了那一刻,还是会那么疼。”
陈宁皱起眉,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却被她避开。她转向酒保拿了杯度数较低的鸡尾酒,喝了一口:“出什么事了。”
陈词盯着杯底的残液,像在凝视某个遥远的画面:“失去一个重要的人,换回另一个重要的人,我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我不能那么贪心,对吗?”
“…不是。”陈宁下意识反驳,却没能说出更完整的安慰。
陈词打断他:“可是我爱了他那么多年啊。”陈词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与绝望,“他早就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了。”
她抬起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指尖用力地攥着衣襟,“离开他就像把这里撕掉一块,真的太疼太疼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和赤裸的痛。陈宁一脸懵逼地望着她:“你说的是谁啊?要是喜欢就去追啊?我第一个支持你。”
陈词肩膀倏地垮了下来,整个人都蔫蔫地靠在卡座的沙发背上,长发遮住半边脸,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音乐里:“不可以了……”
陈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陈词在灯影里一点点陷进自己的世界。那里有她守了多年的爱,有明知不可为却依旧灼心的疼,也有她用“重生”换来的清醒与沉溺的交织。酒杯反射着微光,映着一个再也无法轻易拾起的执念。
陈宁捏着手机穿过拥挤的人群,再回到卡座时,傻眼了。陈词趴在桌子上,侧脸贴着桌面,额前的碎发被汗液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呼吸均匀而沉,面前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空酒杯,像一圈被遗弃的战斗痕迹。
“陈词,陈词?不是吧?我就去和帅哥喝了两杯酒你就这样了?”陈宁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陈词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滑开,露出泛红的耳尖。
陈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结账,一边嘀咕一边试着扶起陈词:“喝掉了我一个礼拜的生活费,醒来你要给我报销,嘶,真重。”
她低估了醉意的重量,陈词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指尖刚用上力,就被压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她稳住身形,又试了两次,陈词依旧像滩烂泥似的趴在桌上,纹丝不动。
把陈词一个人单独留在这儿自己去搬救兵显然不行,可又扛不动,陈宁急得四处瞟,脑子飞快盘算着怎么办。
“这高中同学变化还真大呀,当年关系好的现在都没什么话聊了,幸好咱俩是一起来的,不然这局可真够尴尬的。”秦旭和身边的人并肩往门口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砚哥,旭哥,等一下!”陈宁眼睛一亮,像是抓了住了救命稻草,跑到两人身边。
周时砚闻声转过头,眉头微蹙。这女娃娃看着有点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秦旭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我是陈宁,陈书白和陈词的表妹。”陈宁飞快地解释,说话间眼睛还不住地往卡座的方向瞟,陈词还趴在那儿,她生怕眨眼的功夫,就有别有用心的人凑过去。“之前我去部队找表哥他们的时候,咱们一起在食堂吃过饭,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有事吗?”周时砚点点头,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只是当时人多,印象不深。
“是这样的,陈词喝醉了走不了了,但我也喝了酒,而且扛不动她,你们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送她回去呀?”
周时砚这才瞧见醉的不省人事的陈词。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蜷缩的肩背。
“这样,老秦送你回去。我把小词送回去,等到了我给你发信息。”
“好,谢谢你们啊。”
周时砚把陈词送回家中,小心地扶着她躺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才低声说道:“小词,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话音刚落,原本闭着眼的陈词猛地睁开了眼,带着几分急切。几乎是凭着本能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让周时砚都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她的双臂就紧紧缠上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不要走。”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软糯,还透着明显的撒娇意味,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我要抱着睡。”
“……你喝多了。”周时砚一怔,下意识想推开她。
陈词却像是没听见,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胸膛传来,带着委屈和依赖:“你之前说肩膀疼的时候要抱着我才睡得着,其实我也是,抱着你才能睡得安稳。”她说着,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怀里。
周时砚彻底僵住了。
???他肩膀不疼啊,训练时也一直状态良好。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醉意朦胧的眼底映着他的影子,可那熟悉的依赖感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荒谬。
“…你认错人了,我是周时砚。”
“我知道啊。”陈词仰头看他,眼神雾蒙蒙的。
周时砚深吸一口气,意识到此刻讲道理只会让她更黏人。他放缓语气,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行,你先松开,我就不走了,好吗?”
“嗯。”陈词乖乖点头,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顺势在床上躺好,湿漉漉的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专注而执着,像是生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会偷偷溜走。
周时砚别开眼,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做替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