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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定要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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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旭实在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拉住周时砚的胳膊:“老周,冷静点!”
“老秦,你放开我!”周时砚使劲挣扎,肩膀用力一甩,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癫狂。军装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锁骨处青黑的淤青,那是刚才救人时,被变形的车门撞出来的伤。
乔言心站在三步开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波澜不惊的男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心里翻江倒海。也许,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她想上前帮忙,可周时砚的挣扎太剧烈,她连靠近都无从下手。
“老江,小词的伤有多严重你不是没看到……”秦旭根本拉不住他,只能死死箍住他的腰,额角渗出冷汗。
“王八蛋!庸医!放开我!”周时砚嘶吼着,像一头失控的困兽。秦旭被他挣得重心不稳,两人一起重重摔在了地板上。疼痛让周时砚的挣扎缓了一瞬,但很快他又要爬起来,乔言心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时砚,你别这样。医生只是说陈词有可能醒不过来,只是让你做好这个准备……”
“走开!”周时砚猛地推开她,力道大得让乔言心跌坐在地。秦旭牢牢按住他的腿,他跪坐在地上,可目光仍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像要用视线烧穿那扇门。
“我为什么要让她帮我送东西啊?”他抬起手就往自己头上死命捶打,“为什么要在她开车的时候给她打电话?为什么我不能再快一点把她送来医院!”
秦旭见状,急忙扑上去按住他的手,两人在地面上扭作一团。平日里并肩作战、顶天立地的军人,此刻趴在战友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都怪我,是我害了他。”
“小词…”
乔言心的眼泪终于砸下来。
是不是……她真的错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像一个无法醒来的梦,把所有的悔恨与痛苦都封存在这一刻。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天色由深蓝转成浅灰,晨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床沿。陈词躺在那里,被白色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从脖颈到四肢,像一尊静默的木乃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仍在延续。点滴瓶里的液体缓缓滴落,节奏平稳得近乎残忍,把时间拉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周时砚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脊背微微弓着,衬衫的褶皱里藏着整夜未散的疲惫。目光一瞬也不肯离开陈词的脸,那个曾经会笑、会闹、会跟他吵架的人,此刻安静得让人心慌。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指尖,那温度比他的掌心凉得多,像一块在冬夜里久置的玉。
“小词,医生说你手术特别成功,一定可以度过危险期的。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窗外的鸟鸣断断续续地传来,衬得病房愈发安静。“就算暂时醒不过来也没关系的,我只要你活着,活着就好。”这句话他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一遍才敢出口。
“小词,我知道你一定很疼,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一滴、两滴,落在交握的手背上,起初只是无声的落泪,后来泪珠越来越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床边的白色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掌心紧紧攥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陈词睁开眼时,睫毛像被晨露粘住般沉重,眼前是模糊的米白色天花板,带着些微陈旧的霉味,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樟树香气。
她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意识像沉在冰水里,混沌着难以聚拢。
我这是在哪?
指尖划过身下的床单,是老款的纯棉布料,带着洗得发白的柔软触感。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书桌上摆着她大学时最喜欢的陶瓷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快用完的中性笔,墙上贴着一张略微泛黄的医学图谱,画的是人体消化系统的完整结构。
这不是她婚后的公寓。
她不是出了车祸吗?货车撞过来的瞬间,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过后便是无边的黑暗。按理说,她此刻应该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被仪器监护着才对。
这里到底是哪儿?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攫住了她,让她心头发紧。她趿着拖鞋下床,脚步踉跄地走到书桌前,目光骤然定格在桌角的台历上。
纸质台历已经翻到了8月,红色的数字清晰地印着——2021年8月9日。那个“9”字被人用黑色水笔重重圈了出来,下面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哥哥出任务。
21年……哥哥……
她浑身一颤,指尖抚上那行字,墨水的触感还带着些微的粗糙,不是印刷品,是实实在在写上去的。
怎么会是2021年?
可台历上的日期,还有那行备注,都不像幻觉。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疼感清晰,这不是梦。
“陈词,不是说今天要去送你哥他们吗?怎么还不出发?电话也不通?”房门被推开,陈宁随着声音走了进来,白T恤,牛仔裤,眉眼间带着未脱的青涩。
是陈宁,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陈宁,今天是哪年的几月几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陈宁被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奇怪地看向她:“陈词,你睡糊涂了?2021年8月9号啊,我怕记错,出门前还特意看了眼。”
陈词终于反应过来,陈宁哪里不一样了。
此时的陈宁还是个20岁的大二学生,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嘴角噘着小小的弧度。那是一种属于二十岁女孩的、未经世事的鲜活,眼里写着清澈的愚蠢。
而这里,不是别的地方。
这是她结婚前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的房间。是哥哥还在、一切都还未崩塌的原点。
书桌上的医学图谱,床头上挂着的毕业照,甚至是窗帘上那道她不小心划破的口子……所有的细节都在叫嚣着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脏狂跳的事实,她回来了。
她回到了2021年,回到了哥哥出任务的这一天。
哥哥…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她抓起桌前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明明白白地显示着2021年8月9日。那一刻,所有模糊的记忆像被清水冲刷的相片,轮廓陡然清晰,哥哥的出任务的日期,也是她后来永远无法抵达的归期。
她推开陈宁,径直往外跑去,脚步在旧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烈火一样烧着她的理智:
哥,千万不要走,等我。
楼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她跑过熟悉的街角,跑向那个她曾无数次在梦里回望的集合点。
薄雾像一层未散尽的战前静默,笼在营区门口。一队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背包、步枪、通信器材都已检查再三,空气里有种既熟悉又沉重的味道,那是即将奔赴任务的凝重与送行的牵挂。
人群外围,乔言心站在那里,眼神追着队伍里的周时砚,往前走了两步:“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周时砚点了点头,下颌线绷紧。低沉地应了一声。
乔言心忽然上前,伸手抱住了他,头轻轻枕在他的胸膛。舟时砚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在军区这种纪律严明的地方,这样的亲密举动格外扎眼。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后背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铁板。
陈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细针一下一下地挑着。她清楚舟时砚现在是乔言心的男朋友,他们之间的拥抱是情侣间再正常不过的道别;她也清楚,自己与江时砚的婚姻是一年半以后的事,此刻的她,不过是他战友的妹妹,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可那画面依旧无比刺眼,像一道光直射进她不该闯入的时间缝隙里,让她无端地难受。
她看着周时砚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乔言心的后背,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陈词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湿意,她不敢再看,只把指尖悄悄攥进掌心,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酸涩。
“好了,要出发了。”周时砚推开了乔言心。先头部队已经开始移动,装甲车的引擎轰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履带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痕。
“…砚哥。”陈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慢慢踱了过去。
“小词?”江时砚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和方才的冷峻判若两人,“你是过来送你哥的吗?”
“嗯,我哥呢?我有事要跟他说。”陈词的目光急切,越过他看向队伍后方。
“你哥已经跟着上一批出发了。”周时砚指了指远处扬起的尘土,“有什么急事吗?要是赶不及,我可以帮你转达。”
“已经……走了?”陈词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原本想好的措辞瞬间被打乱。
“嗯,刚走。”
陈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急切与郑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砚哥,我接下来的话很荒谬,我没法解释,但你一定要记得。”
周时砚的目光沉了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在你们接完伤员退回营区的途中,会在一个废弃的房子休息,到时候你千万千万别为了搭担架去找木板。”陈词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怕漏掉一个字。
周时砚微微蹙眉,显然觉得这提醒来得突兀又不可思议,刚想开口询问,却被陈词打断:“一定要记住。”
她的眼神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像在抛下一枚看不见的钉子,要把这句话牢牢钉进他的行动里。周时砚望着她,晨光斜照在她的侧脸,映出一份与她此时身份无关的执拗与焦虑。任务在即,他来不及细想这番话的来由。
远处的车队已经启动,发动机的轰鸣混着送行的口令。陈词站在原地,看着江时砚转身上车,心口那阵刺痛仍未散去,却也隐约生出一丝微弱的安定,她不知这段来自未来的警示能否改变什么,但她已把能说的,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