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你要好好的 ...
-
下班点的走廊像被镀上一层温吞的金,斜斜的阳光穿过窗格,在地面织出一片明亮的格子,把往来医护的影子拉得悠长。周时砚准时出现在住院部消化科。
“管医生,陈医生在吗?”
管钱抬头,镜片上反射着走廊顶灯的光,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点了然的熟稔。这两个月,周时砚来的次数不算少,管钱几乎成了这段单向奔赴的见证者。
"你来的真不巧,"他把病历本合上,语气里带着点替人解释的歉意,"她本来应该在的,但是跟沈医生换了个班,所以一小时前就已经走了。"
周时砚的眉心轻轻一蹙:“…可我昨天跟他说了我会来的。”话语里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失落,可时间的坐标仿佛被谁悄悄拨乱,约定的锚点轻飘飘地落了空,连个回声都没留下。
管钱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在周时砚紧绷的下颌线上打了个转,语气添了几分猜测与善意:"这样啊?可能他家里有什么事吧?"医院的排班本就没个准头,谁还没个急事要赶呢。
周时砚沉默了一瞬。走廊的风掀起他袖口的衣角,远处传来护士推治疗车"吱呀"的声响。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平:"我知道了,多谢。"
转身的瞬间,肩膀微微垮了些,背影在阳光里拉成一道孤独的线。
他实在不明白。明明陈词看他眼里的光是那样真实而热烈,可每当他想靠近,她又像变了一个人,换班、回避、刻意拉开的距离,冷漠得让人心寒。
他要去问问,到底有多重要事。重要到,他连靠近的资格都变得飘忽不定。
2024年初冬
风带着凛冽的清寒,拍打着病房的窗棂。惨白的日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与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清冷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凝滞的、令人心慌的气息。
周时砚坐在病床边,身影被光线勾勒出一圈沉重的轮廓,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床上那个沉睡的人影上。陈词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像易碎的瓷器,呼吸平稳却微弱,仿佛沉在无光的深海,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
“小词,我过几天要去出任务了,可能要有一阵子不能来陪你了。”回应他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冰冷而恒定。
他的视线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之前我每次出完任务,你都会来队里接我回家。”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笑,眼底却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这一次我回来后,能不能也第一时间看到你啊?”周时砚问得无比认真,像一个等待承诺的孩子,只是这一次,他等待的回答,寂静无声。
陈词依旧沉睡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对外界所有的呼唤、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爱恋与不舍,一无所知。她的世界是一片永恒的黑夜,而他站在黑夜之外,守着一个渺茫得看不见尽头的黎明。
2021年。
风卷着几片枯叶擦过楼道,陈词家门前那盏感应灯坏了,光线昏暗,把江时砚的影子拉得又沉又长。他抬手叩了叩门,指节落下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很快开了,陈书白站在门内,神情平静,目光里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你来找小词吗?”
周时砚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像是在寒夜里撞见了一点星火:“嗯,她在吗?”
陈书白侧了侧身,让出一点空间,却没有直接请他进门的意思:“她这几天住在陈宁家里去了,你回去吧。”
“真的吗?”周时砚的视线越过陈默的肩,往屋内探了探,里面空荡安静,陈词常坐的沙发位置没有毛毯,也没有她随手放的书。
陈书白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可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灰色对话框在江时砚脑海里闪过,那种被隔绝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陈书白错开了视线,语气含糊,“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周时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下心里翻涌的不安与失落:“能不能麻烦你转告她,我想在出任务前见她一面。”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执念,在奔赴未知之前,他想亲眼确认她的状态,亲口留住一句能支撑他度过任务的牵挂。
陈书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轻轻颔首:“没问题,我见到她会跟她说的。”
“那我先走了。”周时砚说完,朝陈书白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脚步在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敲在空旷的心上。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即使回头,也不会看到那个他想见的人。
门关上的瞬间,陈书白站在原地,望着周时砚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他已经走了,出来吧。”陈书白的声音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叹息,撞在墙皮上,碎成几缕轻飘飘的回音。
卧室门被轻轻拉开,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陈词的身影慢慢挪出来。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眼底的红痕。她没看陈默书白,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倒扣的玻璃杯上,杯底的水渍在光线下洇出一小片模糊的圆。
“其他我不多问也不多说了,”陈书白给她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但我们还有三天就要出任务了,你…不去见见他吗?”
“见见他”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陈词强撑的平静。记忆如同失控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记忆里,军区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她踮着脚往门里望,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小词。”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脸上的笑比阳光还要晃眼。
“砚哥!”
周时砚穿着一身迷彩服,肩上的行囊沉甸甸的,却挡不住他挺拔的身姿。他看着她,眉眼弯起,放下行囊,然后张开了双臂。
“你回来了。”陈词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鼻尖撞在他硬朗的肩窝上,闻到他身上特有的硝烟味混着皂角香。那是独属于周时砚的味道,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安心。
“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啊?”她仰起脸,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他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胳膊,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伤。
“没有,一点伤都没受。”周时砚捉住她的手,眼底的笑意漫出来。
“你说一个星期就能回来的,这都20天了,我好怕出了什么事……”她的眼眶瞬间红了,那些独自等待的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真的没事,我们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你不是还陪着我看地形了吗?一切都挺顺利的。”
“没事就好。”陈词埋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然后拉着他的手腕,眉眼弯弯,“我们回家吧,我给你炖了排骨汤,温在锅里呢。”
那时的风是暖的,云是软的,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记忆的潮水轰然退去,客厅里惨白的灯光将陈词重新拉回冰冷的现实。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
“不见了,”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宣判,“你们这次任务会很顺利的,等回来也是20多天之后了,他应该不会再这么频繁地找我了。”
这是她的决定,用理智斩断情丝,只为规避那注定的悲剧。只要不见面,就不会有后来的依赖与羁绊,哥哥或许就能活下去。
陈书白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你自己决定了就好,反正不管怎么样,哥哥都支持你。”
“哥,”陈词走上前,用力抱住陈默的腰,把脸埋在他肩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温暖的世界就会连同哥哥一起崩塌。为了守护这唯一的暖色,她甘愿将自己放逐到孤冷的寒冬里。
雨是2021年的雨,砸在雨林的阔叶上,噼里啪啦响得惊心。
周时砚伏在绞杀榕的气根后,迷彩服浸饱了雨水,重量压得肩胛骨发疼。耳麦里传来陈书白压低的指令:“‘山鹰’小组已到位,目标营地三分钟后换岗,按计划推进。”
他眯眼盯着前方五十米外的竹楼,炊烟混着湿土腥气飘上来,哨兵的烟头在暮色里明灭,像两簇嘲弄的鬼火。他喉结动了动,将冲锋枪的保险栓拨得更紧些。
“行动!”陈书白一声令下,周时砚如离弦之箭窜出,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被雨声吞没。他猫腰掠过竹篱笆,却在逼近营门时被脚下的藤蔓绊了个踉跄。
“稳住。”他咬牙稳住身形,掌心渗出冷汗。用心记住每根藤蔓的走向,当爆破手剪断铁丝网的瞬间,他率先突入,枪托砸晕哨兵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任务结束时已是深夜,他靠在树干上喘气,雨停了,月光漏过树冠洒在他脸上,他忽然很想给陈词发条信息,可雨林里没有信号,就像命运总在关键时刻切断他与她的联结。
风是2024年的风,刮过边境的戈壁,带着砂砾的粗糙,刮得人脸颊生疼。
周时砚半跪在一道风化岩脊后,身形与岩石的纹理融为一体。他的身后,十余名精锐战士呈战术队形散开,依托地形构筑起交叉狙击与火力封锁网。耳麦里不断传来前沿观察哨的冷静通报:“敌国武装先遣队进入C区,约四十人,步坦协同,前锋距我四公里,正沿干河床推进。”“有两辆武装皮卡载有重火力,判断为突击主力。”
“按计划进入阵地,先压前锋,断其侧援。”江青川的声音像戈壁的风一样冷硬而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他抬手示意,两侧的狙击组立刻微调角度,将十字线稳稳咬住敌军散兵线,那些在灼热空气中移动的身影,在瞄准镜里如同被阳光曝晒的靶标,无处遁形。
第一波打击在周时砚的指令下骤然爆发。数道枪声几乎同时撕裂戈壁的死寂,远处的敌先锋接连倒下,队伍瞬间出现断裂。武装皮卡试图加速冲破防线,却被隐蔽在沙丘后的反装甲组迎头痛击,轮胎爆裂与车体变形的巨响混杂着尘烟腾起,迫使后续车辆被迫减速改道,阵型散乱。
周时砚没有片刻迟疑,枪口始终锁定敌军指挥者的位置。对方正借助一辆改装皮卡的顶棚观察全局,可刚一探头,就被周时砚的第二发子弹精准贯穿眉心。指挥链断裂的瞬间,敌阵陷入混乱,有人仓皇寻找掩体,有人盲目还击,火力不再成体系,像被抽去筋骨的蛇。
“侧翼包抄,封死退路!”他低喝,手势干净利落。两翼的机动小队立刻从岩脊与干涸河沟中跃出,利用戈壁的空旷与地势落差形成合围。敌国武装分子被逼进一处三面封闭的洼地,进退维谷。周时砚冷静更换弹匣,再次瞄准,这次的目标是敌重机枪手,枪响处,那挺喷吐火舌的机枪瞬间哑火,火力网被撕开致命缺口。
激烈的枪声逐渐稀疏,戈壁重归死寂,只剩下风卷沙尘的呜咽与远处零星的倒地声。周时砚依旧保持着警戒姿势,目光一寸寸扫过战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任务没完,就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