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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来救我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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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
“哥。”
陈词就站在军区门口,风卷起她的衣角,裹挟着初冬的凉意,往人骨头缝里钻。看到陈书白穿着迷彩服走出来,她几乎是立刻拔腿,急急地跑了过来。
“小词,你怎么来了?”陈书白大步迎上去,眉头微蹙。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眼窝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我听说这次伤亡很重,不放心你,就立刻赶过来看看。”陈词的气息不稳,脸颊因奔跑和焦急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从挺拔的肩背到完好的四肢,确认他没少一块肉,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尖那点慌,却半点没散。
“我没事。”陈书白抬手,想拍拍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可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去。他看见她眼底那熟悉的、属于周时砚的影子。
陈词的目光定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焦灼。陈书白看懂了她眼底没说出口的话,喉结滚了滚,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
陈书白嘴唇动了几次,才艰难地挤出声音: “我们解救完了人质正要回程,却发现少了个兄弟。时砚他让我们先走,自己返回去找人。”
陈词的身体晃了一下。
“等我们快回到营地时,看见了那个掉队的兄弟,可是也听见了,时砚去的方向传来了爆炸声…”
她整个人都傻住了,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世界仿佛褪去了颜色,变成一片刺眼的白。陈默后面的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只有“爆炸声”三个字,在她耳边反复轰鸣,震得她耳膜生疼。
“我们本来是要去找他的,可是上级怀疑敌方撤退前,埋下了大量的地雷,所以要等专家查探完,才能进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陈词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失控的尖锐,“明天?下个星期?还是下个月啊?”
“他要是受了重伤,断胳膊断腿,怎么等得了那么久?”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知道你着急,我们也争取过了。”陈书白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他别开眼,不敢看陈词的目光,“但是首长说了,不能让这次行动,再增加不必要的伤亡了。”
“你们要顾全大局,我理解。”陈词吸了吸鼻子,再抬眼时,就冷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哥,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甚至带着点踉跄,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点强撑的平静,就会彻底崩塌。
陈书白看着她急匆匆消失在路尽头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风裹着寒意,吹得他后颈发僵。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那股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知道的是,陈词拐过街角,就掏出了手机,指尖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冰冷的忙音。
她攥着手机,眼底的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等?
她等不了。
她怎么能等?
周时砚的意识像是被浓雾裹着,时而沉下去,时而又被刺骨的寒意拽回一丝清明。他记不起自己在这片密林里躺了多久,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又或许只是几个昼夜的交替,时间的刻度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疼痛作为唯一的计时器。
他只清晰地记得,寻找兄弟的时候他碰上了几个撤退的亡命之徒。他利落的解决掉那几个亡命之徒,把被劫持的人质解救出来,解开人质手上的绳索时,还特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没事了,跟我回营地”。
风掠过树梢的声响,都比不过那一刻的枪声刺耳。
他甚至没看清那人质扣动扳机的动作,只觉腹部一阵灼热的刺痛,力道带着他踉跄后退,脚下本就湿滑的泥地一松,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滚下山涧。身体撞在凸起的岩石上,骨头像是要碎了一般,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那人质似乎生怕他还有活路,紧接着又扔来一枚炸弹。记忆里的轰鸣震得他耳膜嗡鸣,碎片与热浪擦身而过,他甚至能闻到硝烟混着腐叶的气味。炸弹落在腿边炸开,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猛地楔进血肉,他疼得眼前发黑,意识被硬生生撕成几截。
再醒来时,世界只剩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昏沉。他试着动一动,却发现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腹部的枪伤不算致命,子弹大概是擦着皮肉过去的,求生的本能让他当时蜷身躲避,才没造成更重的贯穿伤;
可右腿的状况糟透了,炸弹的冲击波不仅炸烂了皮肉,似乎还伤到了骨头,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出钻心的锐痛,冷汗顺着额角渗进泥土里。
肩不知磕在了什么地方,一呼气就疼得钻心;还有额角,温热的血还在慢慢渗,糊住了半边视线。
更要命的是,执行任务时天一直在下雨,湿冷的雨水没日没夜地浸着伤口,让本就火辣辣的疼多了层黏腻的寒意,像有无数细虫在啃噬。
他咬着牙,试图撑起上半身,可刚一用力,浑身的伤便齐齐发作,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重重跌回腐叶堆里,胸腔剧烈起伏着,视线落在被血染红的右腿上。
对讲机在滚下山涧时摔丢了,身上的急救包也不知落在了何处。他被困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右腿彻底失去了知觉,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树影,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几声悠远的鸟鸣。
那鸟鸣声,在这空旷的密林里听着,竟有些像催命的钟。
“砚哥。”
“砚哥。”
“砚哥,你在哪儿?”
昏昏沉沉中,周时砚听见有人在叫他,一声比一声急切,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回音,又像贴着他耳廓在唤。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被湿冷的雾气和枝桠切割成破碎的影,意识在剧痛与昏睡之间摇摆。
“我…我在这儿。”他低声应着,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回应现实,还是濒死的幻觉。
一束光亮劈开林间的阴翳,晃得他眯起了眼。光影里,陈词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她走路一瘸一拐,右腿明显崴了,鞋跟沾满泥浆,每一步都牵出隐忍的痛。她的脸上、手上全是刮擦出的血痕,十个指尖殷红,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和脸颊,狼狈得不像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她。
“砚哥。”她扑到他身边,蹲下身,一把将他扶起,然后紧紧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窒息,“你还活着,吓死我了。”
“小词。”周时砚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推开她,双手撑在泥地上稳住自己,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确认这不是梦:“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进来?你不要命了?”
陈词被他推开,却没有退缩,反而再一次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我要命,所以我来救我的命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在宣告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周时砚怔住,胸口的怒意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伤到哪了,我先帮你止血包扎。”陈词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鼓鼓的医疗包。
“…肩上和腿上。”周时砚低声说道,视线落在自己肩头的伤口和那条几乎无法承重的右腿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他躺在潮湿的泥地上,视线被昏沉的光线揉得模糊,却能清晰地看见陈词跪坐在他身侧,低着头,认真地给他腿上的伤口缠纱布。她的指尖因沾了血与泥而微微发颤,却依旧稳而轻,一圈一圈地将纱布绕过绽开的皮肉,像在修补一件濒临破碎的珍贵器物。
林间的湿气裹着草木的腥气渗入肺里,周时砚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许胡说。”陈词的头没抬,声音却像绷紧的弦。手指的动作未停,只是略微加重了力道,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压下心中的震荡。
周时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起满脸的苦涩:“你既然能冒险来找我,为什么之前要躲着不见我。”
“…我。”陈词喉头一紧,指尖顿了顿,却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盘踞在心底的理由,关乎命运轨迹,关乎哥哥的安危,关乎上一世的阴影。此刻都堵在舌尖,化作无言的沉默。
周时砚的目光沉了沉,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小词,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们就交往好不好?但如果不能,你就忘了我这句话,也忘了我。”
话音落下,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混着泥水与血迹,在脸侧留下蜿蜒的痕。
“不会的,一定会没事的。”陈词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却强撑着不让泪落下。她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与血,“只有你好好的我才能好,你一定要坚持住。”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由远及近,像毒蛇吐着信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时砚的脸色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按住陈词的手,关掉了手边的手电筒。
林间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连月光都被茂密的枝叶吞噬,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小词。”
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词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咬了咬唇,对着黑暗的方向,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哥。”
陈书白来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直强撑着的周时砚却身子一软,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彻底沉了下去,身体软软地倒在了陈词的身上。
陈词猝不及防,被他压得踉跄了一下,慌忙伸手抱住他下坠的身体。怀里的人滚烫而沉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看着怀里紧闭双眼的江时砚,又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泪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