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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们什么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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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过了一个月。住院部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了,陈词裹紧了大衣,指尖触到了口袋里冰凉的钥匙。
下班的人潮熙攘着散去,他刚走出医院门口,就看见周时砚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他比一个月前气色好了太多,脸上褪去了病气的苍白,眉眼间又有了往日的清朗。
“这次多亏了你救了我,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请你吃顿饭吧。”周时砚快步走过来,右腿的行动比从前慢了些。
“不…”陈词下意识地想拒绝。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时砚打断了。他微微蹙眉,态度执拗得很:“救命之恩是一定要谢的,今天不行就明天,再不行就后天。”
陈词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推辞被他那股执拗磨得没了力气,只好轻轻叹了口气:“那就今天吧。”
火锅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牛油锅底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周时砚拿着菜单,指尖在上面勾了几个菜,大多是陈词平时爱吃的,勾完,他把菜单推给陈词:“你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陈词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她爱吃的基本都已经在了,甚至连辣度都刚好是她习惯的那种。她摇了摇头:“不用了,够了。”
扎着围裙的服务员大姐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那二位还要喝点什么吗?”
“两杯温水,谢谢。”陈词脱口而出,这是她一贯的习惯,大冷天里喝温水最舒服。
“一杯温水就行,给我来两罐可乐。”周时砚却接了话,还特意补了一句,“再加点冰块。”这句话,他是盯着陈词说的,如果陈词真是穿越来的,按她未来的习惯,一定会下意识拦住他不让他喝冰的。
陈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只是眼睫颤了颤,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服务员大姐闻言,忍不住咂舌:“哎哟,大冷天喝冰的呀?这可得当心肠胃。”
“嗯,我就喜欢这么喝,麻烦你一定多放点冰块。”周时砚的语气带着点固执的笑意,像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反应。
大姐乐呵呵地应下:“好,马上啊。”
陈词看着他,心底那股熟悉的错位感又泛了上来。做为一名医生,她本着健康的原则,尽量让周时砚少碰碳酸饮料,更别说吃火锅的时候喝冰可乐。可现在的他,却在毫无顾忌地打破这个习惯,甚至刻意用这个细节试探她。桌上的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眼神。
牛油锅底很快被端了上来,红亮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混着蒸汽往鼻尖钻。陈词拿起公筷,下意识地想去夹周时砚爱吃的毛肚,手伸到半空却顿住了。
周时砚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停顿,自顾自地撕开一罐可乐,冰块撞在罐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要喝可乐吗?”
陈词垂下眼帘,指尖攥着筷子的力道紧了紧。从前的每个冬天,特别是打火锅的时候,她都会逼着他喝温水。那时候的周时砚,总会无奈地笑着投降,乖乖端起温水。
可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像在等着她说出那句熟悉的劝阻。
陈词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那我自己喝了。”周时砚说道。
“…好。”陈词应道。服务员大姐把温水放在她手边,玻璃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伸手握住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却暖不透心底的那点凉。
然后她就看到周时砚仰头喝完了那罐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哆嗦,因为喝的太快,他的呼吸有点急。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火锅冒出来了热气,阻挡了陈词的眼神。让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是试探,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那些翻涌的情绪像锅里沸腾的红油,冒着细碎的泡,却又被升腾的白雾盖得严严实实。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吃菜吧。”指尖攥着的玻璃杯壁沁出的水珠沾湿了指腹,凉丝丝的,像心底漫上来的那点涩意。
周时砚看着陈词,眼神越来越暗。他没动筷子,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可乐罐,金属罐壁上的水珠沾了他满手的凉。空气里飘着牛油锅底的醇厚香气,混着花椒的麻、辣椒的辣,却偏偏在两人之间隔出一片无声的空白。
周时砚又来找陈词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脚步声在空气里浮动。陈词刚从诊室出来,手里还捏着病历本,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
“又有什么事?我很忙。”她下意识把语气放冷,想用工作挡住他。
“小词,我肩伤复发了。”周时砚右手下意识地扶着左肩,眉宇间拧着一抹疼意。带着刻意放缓的疲惫,像在等她本能地关切。
陈词下意识就想上去询问,脚步刚动了半分,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这几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吃了药也没有用。”他继续说,目光直直锁着她,像在用疼痛织成一张让她无法回避的网。
“你是在军区医院治疗的,你还是去找军医吧?他们熟悉你的情况。”陈词转开视线,语气恢复了职业的平稳。
“找过了,他们也没有办法。”
“我对肩伤也不太了解,抱歉,我帮不了你。”陈词咬了咬唇,把心里的那点不忍压下去。
“我之前喝过一副中药,很管用。你可以告诉我药方吗?”周时砚说道,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词,他记得那药的味道,苦涩里带着几分回甘,更记得她守着药炉熬药的模样。
陈词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吧,等于承认自己是穿越来的,承认她不是这个世界的陈词;不说吧,她又实在看不得眼前这个男人难受,他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我一会儿还要归队,如果肩膀还是没法恢复的话,那我就只能这样去训练了。”周时砚的声音里添了一丝无奈,像在给她最后一点松动的余地。
“对不起,我真的无能为力。”陈词硬着心肠说道,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病历本。
周时砚看着陈词,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关心,却要用这样的距离把自己隔开。
短暂的沉默后,陈词终究还是没忍住:“不过我正好要去找我哥,你肩膀有伤的话,我可以顺路送你。”
话音落时,她甚至没敢看周时砚的眼睛,只是推开办公室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病历本,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掩饰什么。
“那我先去找我哥。”陈词把周时砚送到了军区门口,熄了火推开车门,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时砚应声“好”,声音低哑得厉害。他慢吞吞地下了车,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野草,往日里挺拔如松的模样,此刻竟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失落。
不远处的训练场尘土飞扬,一群新兵正集训。教官的吼声穿透空气,格外响亮:“发射!”
话音落下,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窜上天,随即在远处的靶区炸开,连绵的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连空气里都弥漫开一股硝烟味。
陈词刚抬脚准备往里走,脚步倏然顿住。那声爆炸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周时砚,几乎是本能地快步折回去,双手覆上了他的耳朵。
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耳廓传进去,带着几分细腻的软。周时砚整个人都愣住了,肩膀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看向陈词。阳光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他熟悉的、藏不住的关切。
“离得很远,没事的。”陈词避开他的目光,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生怕那爆炸声会惊到他。
江时砚的喉结滚了滚,突然伸手,牢牢抓住了陈词的手腕。“我就知道你一定也是穿越回来的,”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只有未来的小词会知道我听不得爆炸声,会捂住我的耳朵。”
陈词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用力把手抽出来,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只是想到你刚因为爆炸受伤,怕你还有心结,所以才……”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时砚打断了。他往前一步盯着她,像在逼她直面那个被绕开的真相。“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会担心爆炸对我有影响?”
这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陈词死守的防线。那些跨越时空的记忆汹涌而来: 哥哥的离世、他把自己当成责任、频繁的争吵,他把乔言心护在身下……
陈词别过脸,生怕再多看他一秒,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她咬着唇:“关心病人是医生的本能反应,你不要误会。”
“小词,你到底想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周时砚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哀求,几分疲惫。
陈词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我还有事,要去找我哥了,先走了。”
她的脚步很快,像要甩开那片爆炸声,也像要甩开周时砚眼中的笃定。可她自己清楚,那双手捂上他耳朵的瞬间,已经泄露了她无法否认的东西: 在未来的某一天,她真的那样在意过他的伤与怕,才会成为他此刻辨认她的唯一证据。
风裹挟着硝烟味吹来,周时砚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