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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你这是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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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下班高峰期,城市的主干道被车流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金属长河,尾灯连成一片猩红色的光带。鸣笛声、引擎声闷闷地挤在空气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陈词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突然铃声响起,屏幕亮起“砚哥”两个字,她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接起电话:“喂,砚哥。”
“你们出发了吗?”周时砚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已经在餐厅了。
“我们堵在路上了,”陈词看了眼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又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陈书白,“不过哥说一会儿从小路绕过来,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了。”
陈书白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一下下轻点着,慢慢地跟着前车一点一点往前挪,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他听着陈词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语气轻快,不复昨日的恹恹,心里那点从昨天起就悬着的疑虑,终于缓缓落了下来。看来真是自己多心了。
“不着急,你们慢点开,安全第一。”周时砚叮嘱道。
“嗯,我知道了。放心吧,一会儿见。”陈词声音软软的,挂了电话。
车厢里恢复安静,只剩下电台低低的音乐声。陈默瞥了一眼导航,果断打了转向灯:“小词,坐稳了,我们从这里绕过去。”方向盘一拐,车子灵活地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清静的小巷。路灯昏暗,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陈词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江时砚刚发来的信息:
你最喜欢这家店的松鼠鳜鱼,已经点了。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漾开,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漫开。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正琢磨着回点什么,就听见陈书白的声音带着点调侃响起:“我现在信你们没吵架了。”
陈书白看着妹妹那副全然沉浸在甜蜜里的模样,摇了摇头,也笑了,语气彻底松弛下来。他收回视线,准备在前方路口拐出小巷,汇入另一条大路。
巷口的光亮越来越近,陈书白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平滑地驶出巷子。
刺眼的远光灯如同白昼骤然炸开!
一辆重型卡车从右侧路口毫无预兆地疾驰而来,庞大的车头在陈默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尖啸、玻璃粉碎的爆响,所有的声音在瞬间淹没了。
陈词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右侧狠狠撞来,安全带勒进胸口,手机脱手飞出,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哥哥猛地扑过来、张开手臂挡在她身前,以及车窗外那一片吞噬一切的、惨白的光。
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输液架立在病床边,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往下坠,滴答,滴答,敲在寂静的病房里,像是在数着谁的心跳。
周时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病床上的人。连眼睛都不敢合一下,生怕自己稍一松懈,眼前这张苍白的脸就会失去最后一丝生气。掌心全是冷汗,直到那双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才猛地站起身,喉咙干得发疼。
“小词?”
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眼珠转动了一下,带着初醒时的茫然,望向他。
周时砚的心脏骤然一缩,跟着就被巨大的狂喜填满,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着她,“你总算醒了。你身上很多地方都受伤了,躺着别动,我这就去叫医生过来。”
他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砚哥,你怎么在这儿啊?”
陈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可就是这一句,让周时砚的脚步生生顿住。他回过头,看着病床上的人,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那眼神里的澄澈与困惑,却陌生得让他心头一沉。
“我跟队里请假了,一直在这儿等你醒过来。”周时砚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陈词皱起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身上的痛感逼得倒抽一口冷气。“砚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会受伤和昏迷?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周时砚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下沉。
不对。
这是陈词,又不是陈词。
眼前的人,眼神太干净了,没有历经生死后的沉静,没有穿越时空后的复杂,更没有失去兄长后的破碎,只有属于过去的、带着点娇憨的茫然。
“我明明在家里睡觉啊,”陈词蹙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而且你们今天不是要出任务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了?”
周时砚脑海里嗡的一声,闪过陈词曾经说过的话:“我正好穿越回了那次任务出发之前…”
所以,这是穿越前的陈词。是那个……哥哥还活着、和他尚未熟悉、还在21年安然生活着的陈词。
周时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为什么会受伤,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陈词追问着,眼神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周时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你出了车祸,忘记了过去半年多发生的事情。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我之后再慢慢告诉你。”
陈词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那我哥呢?”陈词忽然问,眼睛望向门口,像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我出了车祸他怎么没来陪我?”
“哥”这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江时砚的心脏。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怎么说?
他该怎么告诉她,那个总是护着她、宠着她的陈书白,已经不在了?
陈词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迟疑,眼神里的不安瞬间放大,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哥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时砚抽了下鼻子,鼻腔里酸得厉害,他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们在来饭店的路上出了车祸,那个卡车司机超速驾驶,已经被抓住了,你放心,警方会依法处置他的。”
“我哥呢?”
陈词没理会那些话,只是执拗地重复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周时砚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哥在的那一侧,被卡车正面撞到,等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陈词看着他,瞳孔一点点放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怔怔地看着江时砚,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警察说……”周时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在最后一刻,还在试着挪开压着你腿的钢板。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沉默。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声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陈词看着周时砚,眼神空洞得吓人,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空茫茫地看着前方。
突然,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管,血珠瞬间冒出来,溅在雪白的被单上。她翻身就要下床,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重伤初醒的人。
“不可能…我要去找我哥…”她喃喃着,赤脚踩在地上,踉跄着就要往门外冲。
“小词!”
“小词,别这样!”周时砚用力地箍着她,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喉咙里堵着酸涩的疼,“哥已经不在了,医生说你有伤,不能乱动!”
“不会的!”陈词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刀子一样剐着江时砚的心,“哥…”
那一声凄厉得像濒死幼兽的哀鸣。江时砚死死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怀里剧烈颤抖,眼泪浸透了他的肩头。而他自己的脸上,也早已湿了一片。
窗外天色阴沉,输液管还在滴滴答答。
可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2025年春。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隐约传来鸟鸣,一声,又一声。陈词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惨白的天花板,点滴架上透明的输液袋,还有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的陈宁。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
细微的声响惊动了陈宁。她抬起头,看见陈词睁着的眼睛,手机“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弹了起来:“我去,你……你这是醒了?!”
陈词看着她,记忆像破碎的镜片,在脑海里胡乱碰撞。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陈宁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倒水,扶着她的背小心喂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陈词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嘶哑地问:“我哥……怎么样了?”
陈宁动作猛地顿住,表情僵在脸上,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她放下水杯,看着陈词,眼神里满是困惑和小心翼翼:“你是不是昏迷太久……都懵了?书白哥……都走了好几年了。”
陈词怔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宁,像没听懂这句话。
“你从24年昏到25年了,”陈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幸好,你撑过来了。”她握住陈词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我去叫医生,你躺着别动。”
陈宁松开手,快步走出了病房,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陈词一个人,和那单调的输液滴答声。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嫩绿的新芽在枝头颤动,是春天了。
24年……25年……
她闭上眼,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卡车刺眼的白光、哥哥扑过来的身影、穿越回21年的婚礼、派大星玩偶、热气腾腾的火锅、结婚申请、搬回哥哥家的行李箱、还有那句“我想每天都能看见哥哥”……
原来那些温暖到不真实的日常,那些失而复得的陪伴,那些小心翼翼守护的改变……都只是昏迷中一场漫长而奢侈的梦吗?
她回来了。
回到了哥哥已经离开、周时砚……不爱她的2025年。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枯瘦苍白的手指,上面还带着留置针的胶布。
这一次,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