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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等一个春暖花开 ...

  •   2022年。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低低嗡鸣着,飘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
      周时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糖醋排骨泛着诱人的红亮光泽,香气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他解下围裙,走到沙发边,蹲在陈词面前:“小词,今天晚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多少尝两块好不好?”
      陈词抱着膝盖蜷在沙发角落,下巴搁在膝头,目光空茫地落在地板的纹路里。这些天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没从她的嗅觉里散去,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那些熟悉的人事、过往的片段,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抓不住,也想不起来。
      “砚哥,”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些天在医院已经很照顾我了,现在我已经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惶恐与疏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疼。
      “这里也是我的家,你让我回哪儿去?”
      “小词,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们是领了证、办了婚礼的夫妻。你不是没有亲人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结婚了?
      陈词猛地睁大眼睛,怔怔地看周江时砚,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她的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我们……为什么会结婚啊?”
      她记得自己偷偷喜欢了他很久,记得每次看见他时,心跳都会失控地加速,记得自己连跟他多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演练无数遍。可他们明明一直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明明是连熟稔都算不上的关系,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夫妻?
      “你……喜欢我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听到答案,又像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周时砚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眼里的忐忑与不安,心底的柔软漫成一片海。他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当然喜欢,我们是因为爱情才结的婚。”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世上最无需证明的真理。可陈词看着他的眼睛,却找不到一丝属于“记忆”的熟悉感。她用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大片刺眼的白光和令人窒息的疼痛。
      “可是……”陈词的声音哽咽了,她垂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肩膀微微颤抖,“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婚礼,不记得相爱的细节,不记得他们如何从“不熟”走到“夫妻”。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失去哥哥的。那场车祸带走了哥哥,也似乎带走了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段时光。
      “没关系,”周时砚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你只要记得,现在有我可以依靠,就好了。别的,我们慢慢来。”
      陈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他。灯光落在他眉宇间,那里有她熟悉的坚毅,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
      也许……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她红着眼眶,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2025年。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栅。空气里飘着消毒水、营养液和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生命流逝的寂静气味。
      周时砚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心电监护的绿色波形规律地跳跃,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他闭着眼,呼吸匀长,像是沉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里,脸颊和眼窝因为长期的卧床而微微凹陷下去,透出一种脆弱的苍白。思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荡回那个混乱又模糊的时刻。
      砚哥,她在心里无声地说,现在这个时空……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孩子的笑闹,这是属于2025年春天的、鲜活的、与她隔着一层玻璃的世界。而她被困在这里,困在时间的缝隙里,困在记忆的迷宫中。
      我不知道哥哥在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边的你,过得好不好?那个有哥哥、有婚礼、有热腾腾糖醋排骨的2022年,遥远得像上辈子。我好想你们啊……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盖在江时砚身上的薄被一角。那布料干燥粗糙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可这真实又如此虚幻,那些朝夕相处的细节、耳鬓厮磨的温度、掌心相贴的笃定……难道真的只是她昏迷时,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编织的一场漫长、奢侈、又残忍的梦吗?
      她分不清了……那是昏迷时的一个梦,还是真实存在的一个时空。记忆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影,尖锐地割裂着她的认知。
      “……但是,你说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沉睡,也怕惊散了自己最后一丝信念,“你说过,你一定会找到我。”
      在那个分不清真假的时空里,他曾紧紧抱着她,声音低沉而笃定:“如果我们分开了,那我也会拼了命去你在的时空,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微凉的额角,指尖顺着眉骨的轮廓,一点点描摹。“我相信你,周时砚,我相信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无论是真实还是梦境,她都选择相信那个承诺。
      “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数着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时光。陈词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时砚苍白的唇上,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俯下身,轻轻吻了上去。
      那吻很轻,带着她未说出口的思念和期盼,落在他冰凉的唇上。
      风,还在轻轻吹着。她想,没关系,她可以等。等一个春暖花开,等他睁开眼,告诉她,他找到她了。
      2022年。
      春夜微凉,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厨房的灯还亮着,水槽里最后一只碗被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周时砚擦干手,一转身,就看见陈词倚在厨房门框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有点直,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像在看一个突然闯入家门的陌生人。周时砚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避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今天晚上的菜……味道还好吗?”
      陈词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慢,眼神还是懵懵的。从醒来到现在,她脑子里那团迷雾就没散过。眼前这个男人,高挺的鼻梁,下颌线利落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纹路: 这些明明是刻在记忆里的模样,可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慌。怎么就成了她老公呢?
      他挺拔,英俊,会做饭,会在医院守着她寸步不离,会低声说“我是你丈夫”……这一切都合理得像精心编排的剧本,可她偏偏找不到自己出演过的证据。
      那种感觉,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张彩票砸中了。更荒谬的是,这张彩票还中了五百万。一个从天而降的、合法又深情的丈夫。
      “那你早点休息吧,”周时砚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荚香,“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
      他不知道还能跟眼前这个“陌生”的陈词说些什么。那些属于“他们”的回忆、默契、甚至争吵,在她清澈又茫然的注视下,都变得无法言说。他怕说多错多,更怕看到她因为想不起而露出的、那种空荡荡的眼神。
      “你……睡沙发吗?”陈词在他身后问,声音很轻。
      “嗯。”周时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们结婚后……一直是分开住的吗?”她又问,语气里全是了困惑。脚尖蹭着地板上的纹路,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却又抓不住源头。
      “没有,”周时砚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坦诚,“我们是一起住的。”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但我想着……你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我们的关系。所以……”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客厅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副惯常坚毅的神情,透出几分少见的、无措的温柔。
      “……噢。”陈词低低地应了一声,垂下眼帘。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更浓了,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梅,酸溜溜的,涩得人舌根发紧。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早点休息吧,晚安。”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柔,轻轻落在陈词的心尖上。
      “晚安。”陈词低声回了一句,转身慢慢走回卧室。门轻轻合上,将客厅的光和那个身影,隔绝在外。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平整的床单。枕头有两个,并排摆着,像在无声诉说某种亲密的习惯。可关于另一个枕头的记忆,她却一片空白。
      窗外,月光悄悄爬上窗台。周时砚在沙发上躺下,听着卧室里再无动静,才缓缓闭上眼睛。黑暗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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