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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你怕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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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陈词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主动一点吗?她深吸一口气,像要奔赴某个未知的战场,然后,推开了浴室门。
客厅里的灯光比浴室暖上几分,柔和的光晕漫过地板,漫过沙发,漫在周时砚身上。他正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捧着一本军事杂志,灯光笼着他,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疏离。
陈词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拖鞋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在他身旁的沙发边坐下,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沙发的布料柔软,却硌得她有些坐立不安。她酝酿了几秒,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砚哥,你……今晚还是睡沙发吗?”
周时砚的目光从杂志上抬起,落在她脸上,似乎有些意外她还没去睡。“我一会儿就睡了。你先去休息吧。”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陈词心里微微一沉。她咬了咬下唇,又往前凑了凑,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腿:“沙发睡着毕竟不太舒服,既然我们都结婚了,那还是一起睡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周时砚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又像在克制着什么。片刻,他才移开视线:“我没关系的,你不用勉强自己。”
“勉强?”陈词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勉强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周时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看着陈词,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困惑、不安,和一种豁出去的勇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词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一点点往下沉,却又像是破釜沉舟一般,生出了几分孤勇。她抿了抿唇,舌尖抵着下唇,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猛地倾身,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技巧,很生涩,带着孤注一掷的笨拙和试探。她的嘴唇柔软,微微发凉,贴着他的,一动不动,只是紧紧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
周时砚彻底僵住了。他睁着眼睛,能清晰看到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感觉到她屏住的呼吸,能尝到她唇上淡淡的、属于牙膏的薄荷味。这个吻太突然,太陌生,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一扇他早已紧紧锁住的门。
不应该是这样,不该是这个“她”。
“小词……你……你别这样。”
周时砚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推开了她,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他别过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一种荒谬又慌乱的感觉席卷而来,竟让他生出了几分自己出轨了的错觉。
陈词被他推开,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成一片失血的苍白。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裂开来。
“如果你真的因为喜欢我才结的婚,那为什么我这么亲你,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僵硬的姿态,心里那个一直不敢深想的猜测,终于破土而出,狰狞地露出了面目。
“砚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现在身边就只有你,你不要再骗我了好吗?”
她看着周时砚,像是等待一个宣判,又像是等待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缠缠绵绵的,细得像扯不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濡湿了窗棂,晕开了玻璃上的尘渍。
“我没有骗你,我们真的是因为爱情才结婚的。”周时砚的声音在雨丝的沙沙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地毯的纹路里,那纹路像极了他此刻理不清的心事。
“我喜欢你,所以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陈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得人心头发麻,“砚哥,肢体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周时砚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因为被戳穿的慌乱,而是因为她那句“我喜欢你”。这几个字,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他心底一片早已被刻意忽视的涟漪。所以,陈词这么早就喜欢上他了吗?在那个他甚至还没有察觉的、彼此尚显生疏的“过去”?
“当我知道我们结婚了以后,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向曾经幻想过无数遍的那样,靠近你了。”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我这些天也一直在期待,期待你可以和别人的爱人一样,会在某个时刻……可以抱抱我,亲亲我。可是你没有。”她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不仅没有任何情不自禁想靠近我的时候,还在好几次……我想牵你手的时候,躲开了。对吗?”
落地灯的光晕在她发顶投下一圈柔和的阴影,周时砚的目光落在她的发旋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无法反驳,那份刻意的、过分的“尊重”和“距离”,在真正亲密的爱侣之间,本身就是最可疑的证明。
“可就这样,你每次还说你喜欢我。”陈词的尾音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你何必要骗我……也骗自己呢?”
周时砚的呼吸窒住了。他看着陈词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破碎的、却依然固执地不肯熄灭的光,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不是那样的。可手臂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怕自己的触碰,对于此刻的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侮辱。
他坐在那里,拳头在身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青筋隐现。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内心的防线。
最终,那防线还是溃败了。
“我真的没有骗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只是有些事情……太复杂,也太离奇。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敢去揭开那个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真相。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窗外的春雨依旧无声无息,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晕开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水痕。客厅里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彼此分离,又在地板中央尴尬地交汇。
故事的开头,就藏在这一片雨意朦胧的寂静里。
“所以,”陈词慢慢消化着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声音有些飘忽,“不是我失忆了,是因为这半年多……是三年后的‘我’,占着我的身体。”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舟时砚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我跟你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滴水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感觉自己像是看了一场沉浸式的、以自己为主角的电影,情节离奇,情感浓烈,却隔着冰冷的屏幕,无法真正触碰。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释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所以这一切,因为一场车祸开始,也因为一场车祸回到了原点。”
“嗯。”周时砚低声承认,他知道这个结论对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陈词来说,近乎残忍。她刚刚燃起的对婚姻的憧憬,对“丈夫”的靠近,转眼就被告知,这一切的热烈与深情,都源于另一个时空的、属于“别人”的记忆。
“那你呢?”陈词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复杂,“你会回到原本的时空吗?什么时候会离开呢?”
“我一定会回去的。”周时砚的回答毫不犹豫,眼神瞬间变得异常坚定,那是一种超越时空的执着,“我答应过她,如果我们分开了,我就去她在的时空找她。她现在肯定在等我,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陈词看着他提起“她”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那是她这些天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炽热与牵挂。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光芒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涩的疼。
“她真幸运,”她轻轻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能得到你……全心全意的爱。”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自嘲:陈词,你是该继续偷偷喜欢眼前这个注定要离开的人,还是……干脆磕他和“三年后的你”的CP呢?
“别这么想,”周时砚似乎看穿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自弃,声音放柔了些,“你和她,就是同一个人啊。只是处在不同的时间点上。”
“可我们是不一样的。”陈词摇摇头,“经历不同,记忆不同,对彼此的感情……也不同。你应该最清楚,你爱的只是‘她’,那个和你一起经历过生死、穿越过时空的‘她’。你永远不会爱上‘我’。等你走了,一切都回到原样了,这个时空的你,还是不爱我。只有那个时空的‘她’,能得到你的爱。”她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划清那条虚幻却真实的界限。
“不是的。”周时砚看着她,目光深沉而认真,像是在对她,也像在对那个时空的陈词承诺,“不管是哪个时空,只要周时砚和陈词相遇、相知,他最终……都会爱上陈词的。”
“所以,这个时空的他,也一定会爱上你的。”
陈词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可不敢这么想。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连忙站起身,“好了,我明天一早还有手术,都这么晚了,我得去休息了。”
“好,快去吧。”周时砚也站了起来。
陈词走到卧室门口,手扶上门把,又停住,回过头看他,表情有点别扭:“这段时间……就要委屈你,先睡沙发了。”她咬了咬唇,解释道,“因为如果我知道,我爱的人和‘别人’同床共枕了,即使是‘另一个我’,我也一定会很生气的。我猜……‘她’也是这么想的。”
周时砚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眼底的沉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可爱冲淡了不少。
陈词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嗯……那个……其实你可以睡我哥的房间的。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周时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摇头:“还是不用了,我睡沙发挺好的。”
陈词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歪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怎么……你怕鬼啊?”
周时砚:“……”
他一时语塞,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又像是单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调侃。
陈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门板合上的瞬间,她靠在门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那点因为“替身”身份带来的酸涩,好像也淡了些。
周时砚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清亮的夜色,轻轻呼出一口气。
怕鬼吗?或许吧。但更怕的,是那些承载了太多记忆、却又物是人非的空间。陈书白的房间,对他而言,是另一个时空里未能弥补的遗憾,是此刻无法言说的痛处,也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他转身走向沙发,那里虽然狭窄,却是此刻,于他而言,最不逾矩、也最心安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