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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欢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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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词,我回来了。”周时砚推开门,松了松军装的风纪扣,将帽子摘下来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正好饭好了,快来吃吧。”陈词从厨房探出头,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两盘菜。饭菜的香气混着家的暖意,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一时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周时砚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等吃完饭,我们去趟超市吧,把家里缺的、少的东西都补上。”
“怎么了?”陈词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对他的一些小习惯已经有所了解,这种“未雨绸缪”式的置办,通常意味着……
“再过两天,要出个任务。”周时砚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微微垂着,落在面前的饭碗上,“可能……会去的比较久。所以我想在走之前,帮你把一切都安置好。”
陈词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问:“你要……回去了吗?”
这不是问任务,是问时空。
周时砚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否认:“我当时……就是在这次任务里受伤,后来到这里的。虽然这次任务的时间提前了,但我想,这是最有可能触发‘回去’的机会了。”
“你是准备……”陈词的呼吸窒了一下,“在任务中……故意受伤吗?可是之前都是意外发生的,如果你这次受伤了,还是没法回去,那岂不是……”岂不是用命在冒险?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是很冒险,”周时砚承认,语气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他留在这里,对她,对这个时空的周时砚和陈词,都是一种错位和负担。更重要的是,那边还有人在等他,等他履行那个跨越时空的承诺。
“砚哥,你再……”陈词想说,你再考虑考虑,或者,再等等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她能理解他的急切,他的责任,他对另一个“她”的思念。她有什么立场,用什么身份,去挽留一个一心要回到爱人身边的、本就不属于这里的人呢?
“等我走了,”周时砚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了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意,“那个属于你的周时砚就回来了。你们可以……好好过二人世界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趣,可陈词听出了里面那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和……祝福。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也让他自己安心。
陈词看着他,眼睛微微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很认真地说:“不管是哪个时空的周时砚,不管他……属不属于我,我都希望他能平安。”
这是她的真心话。或许她对他有过朦胧的好感,有过得知“已婚”后的窃喜和期待,也有过被他温柔照顾时的心动。但在得知真相后,那些私心的、杂乱的念头,都被更纯粹的祈愿取代了。她希望他好,希望他能回到他想去的地方,见到他想见的人。
周时砚怔了怔,眼底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我会的。”
“祝你一切顺利,”陈词举起手边的水杯,像是践行,“得偿所愿。”
“嗯,”周时砚也端起杯子,轻轻和她碰了一下,“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别让自己受委屈了。”
饭菜的香气依旧弥漫,只是空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愁。
风裹着砂砾,刮得人脸颊生疼。边境戈壁的天,是那种苍茫到极致的蓝,蓝得晃眼,却又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
当那个胸前绑满炸弹的敌军份子突然从据点废墟的阴影里冲出,面目狰狞,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朝着小队聚集的中心位置狂奔而来时。周时砚从掩体后猛地窜出,迎着那死亡的信使,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扑撞过去!
在最后失去平衡的刹那,他凭着本能,用身体的重量死死将那人压在身下,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对着那即将爆开的毁灭核心。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戈壁的寂静,世界在巨响和剧痛中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光,和一种身体被瞬间撕扯、抛高的失重感。他重重地摔回地面,尘土混合着血腥气灌满口腔,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急速飘远、涣散。
剧痛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呻吟,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血液从不知道哪里涌出,温热的,黏腻的,迅速带走所剩不多的体温和力气。
可他的脑子里,却什么也装不下了,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念头,像微光,在混沌的意识里执拗地亮着。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血沫从唇边溢出。
陈词,我来找你了。
这个名字,这个人,这个承诺,成了锚,成了光,成了他濒临涣散的意识里,唯一握紧的、不肯放手的执念。
戈壁的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掠过,远处传来战友焦急的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似乎越来越远。
而他躺在滚烫的沙砾上,视野渐渐被黑暗吞噬,唇边却似乎,极轻、极模糊地,弯起了一个无人看见的弧度。
2025年初夏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暖融融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气息。
病床上,周时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动作细微得像蝴蝶振翅,却让一直守在床边的陈词瞬间屏住了呼吸。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又是产生的幻觉。
然而,下一秒,那紧闭了数月之久的眼睫,开始轻微地颤动。一下,两下……然后,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入,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闭眼,眉头痛苦地蹙起,眼皮挣扎了几下,才终于适应了室内的亮度,完全睁了开来。
“砚哥……”陈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惊得一瞬失神。这是……真的醒了?
周时砚的目光有些涣散,努力地聚焦。他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吊瓶,最后,视线落在了床边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上。是陈词。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气音。身体像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僵硬滞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绵密的、无处不在的酸痛。他试图用胳膊撑起身体,可虚弱和僵硬让他徒劳无功,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呃,慢点……”陈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帮助他慢慢坐起,又在他腰后垫上柔软的枕头。
周时砚靠坐起来,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眼前的陈词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合,又似乎有哪里不同。眼底的红血丝,眼下淡淡的青黑,都是他刻在心底的牵挂。可他不敢确定,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是…哪年?”
陈词的心,因为这句话,重重地、安稳地落回了实处。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担忧,所有在漫漫长夜里滋生出的、关于另一个时空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的惶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确凿的答案。
她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可嘴角却扬起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真正开怀的笑容。
“现在是25年。”她一字一句地说,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像是完成一个跨越时空的交接仪式。
“砚哥,”她望着他渐渐亮起来的、盛满了千言万语的眼睛,轻声说,带着尘埃落定的温柔与笃定:
“欢迎回来。”
周时砚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那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是狂喜,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是承诺终于兑现的如释重负。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同样汹涌的泪光和笑意,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想自己是否虚弱,是否狼狈。他抬起那只被陈词握着的手,倾身向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孤注一掷的力道,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混杂着泪水咸涩的味道,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带着跨越时空的思念,带着“我终于找到你了”的无声呐喊。窗外的蝉鸣仿佛都静了,风穿过窗棂,带着栀子花的清香,悄悄漫进了这间小小的病房。
“你是怎么回来的呀。”
等医生的脚步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门轻轻合上,陈词才在床边坐下,握着周时砚的手,轻声问道。她的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激动过后的余韵。
“和穿过去是一个办法。”周时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轻松的笑,却疼得皱了眉,“解救人质的时候,扑向了绑着炸弹得敌军份子。”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他亲口说出,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依然让她瞬间白了脸。“这太危险了,那可是炸弹,一个不小心……”她不敢再说下去,那后果光是想象就足以让她浑身发冷。
“我知道,”周时砚将她更紧地拢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拿自己去冒险了,让你担心了。”他想起在戈壁爆炸的瞬间,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来找她”,可此刻看着她后怕的模样,他才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平安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陈词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更紧地回抱住他,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完好地、真实地在她身边。
安静地相拥了片刻,陈词才又抬起头,目光看向他,里面藏着另一份沉甸甸的牵挂:“还有一件事……哥,怎么样了?”
周时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松开怀抱,看着陈词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希望落空的恐惧。
陈词看着他眼中那片沉沉的灰暗,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喉结艰难的滚动……她什么都明白了。所有的答案,都已经在这无言的凝视中昭然若揭。
她垂下眼,一滴滚烫的泪,终于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