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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男生还是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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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点果篮散发出的、过于甜腻的香气。周时砚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秦旭的笑。
“老周,你终于醒了。”秦旭的声音里掺着松了口气的沙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小子命是真硬,鬼门关走一遭还能爬回来。”
周时砚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费了半天劲,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小词。”
“在呢在呢,”秦旭连忙朝旁边示意,“小词这几天一直在这儿照顾你,眼睛都没怎么合,刚刚才眯一会儿。”
周时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词歪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头枕着椅背,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微蹙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颊比记忆中似乎消瘦了一些,透着一股疲惫的苍白。
周时砚心头一紧,撑着病床想坐起来。刚一动,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硬是靠着床头坐直,动作幅度稍大,带动了床边的椅子。
陈词的身子晃了晃,从椅背上滑下来,惊得瞬间睁开眼。混沌的睡意褪去,看清病床上醒着的人时,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跟着又泛起一层水汽。
“砚哥,你醒了。”
“小词,”江时砚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不灭的火,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我还活着……那你当时答应我的,还算数吗?”
陈词愣住了,眨了眨眼,脸上满是茫然:“…什么?”她的记忆里,好像从未有过这样一个约定。
周时砚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开口:“我们交往吧。”
陈词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她看着周时砚眼中那份纯粹的、灼热的期待,那里面只有对“她”的眷恋和确认,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难过。
这个承诺,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烈直白的告白,不是对她许的。是对那个在密林里找到他、照顾他的“陈词”许的。
“你炸到脑子了?”旁边的秦旭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哭笑不得的调侃,“你们都结婚多久了,还交往什么交往?老夫老妻了,整这出。”
周时砚猛地怔住,瞳孔骤缩。
结婚?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明明他记得,他还在等着她点头,等着和她开始一场恋爱。怎么一睁开眼,就跳过了所有过程,直接合法了?
恋爱还没谈明白呢,怎么就成了夫妻?
他看着陈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
陈词看着他那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心里那点难过里,又掺进了一丝无奈的苦涩。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向秦旭:“旭哥,你先出去吧,我想和砚哥……单独聊聊。”
秦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周时砚,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点了点头:“行,我先回队里报个平安。”他拍了拍周时砚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病房的门。
陈词抬眼,看向病床上一脸错愕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砚哥,在你的印象里,现在是不是21年啊?”
周时砚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陈词别过脸,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枝头,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一层无人知晓的苦涩。
“你们爱的,都是24年的我。”
时针从三点跳到了五点。
“我当时也不敢相信这些事,”陈词的声音很轻,“但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的确就是这样的。”
周时砚看着她,目光描摹着那上面清晰无误的、属于陈词的轮廓和眉眼。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份沉静背后复杂的底色,似乎与记忆中那个在密林里找到他、眼睛亮晶晶地说“我来救我的命了”的女孩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依旧是陈词。
“和你有结婚证的是我,”陈词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但是你喜欢的,是另一个时空里的陈词。”
周时砚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无法理解这种割裂:“可是,你们还是同一个人啊。”
“不是。”陈词抬眼望他,眼底是他读不懂的荒芜,“我没有你们那些记忆。”那些独属于他们的、闪闪发光的片段,在她的生命里,是一片空白。
周时砚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将自己与他记忆中的“她”划清界限的冷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说的,从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我先回去帮你做晚饭,”陈词避开了他的视线,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背对着他:“你……好好休息,等你把这些事情捋清了,如果想……离婚,”那个词从她唇齿间吐出,带着难以言喻的艰涩,“你就……直接跟我说吧。”
说完,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单调的蝉鸣。阳光依旧明媚,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椅子上那件军装外套,脑子里一片混乱。
夜色漫过窗棂,将病房的白炽灯晕得柔和了几分。陈词端着保温桶进来时,周时砚正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安静得有些落寞。
“我煮了点粥,你手受伤了,我喂你吧。”她将病床上的小桌板支好,打开盖子,白粥的热气混着米香袅袅升起。
周时砚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愣了愣,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陈词在床边坐下,挖起一勺粥,仔细地吹了吹,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小心烫。”
周时砚微微低头,张口咽下。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暖了空荡许久的胃。他抬眼,目光落在陈词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鼻尖沾了点热气,透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周时砚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陈词舀起第二勺粥,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周时砚目光更深了些,“你不是说你没有那些记忆吗?那怎么还会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的粥?”这粥里放了剁碎的青菜和一点点肉末,咸淡适中,米粒煮得恰到好处,正是他偏好的口感。
陈词舀粥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的慌乱和别扭,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又不是只有她知道你的口味。”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周时砚追问,这太奇怪了,失忆的她,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掌握他的喜好?
陈词抿了抿唇,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过去,试图用这个动作打断他的追问。
周时砚没有吃,只是看着她略显躲闪的眼神,一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和急切:“……是不是因为,你前几个月和‘另一个我’相处的时候……喜欢上了他。所以才记住了我们的口味?”
“不是。”陈词立刻否认,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周时砚挑眉,脸上写满了不信。
“我知道他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陈词之后,就只是把他当成哥哥。”陈词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分不清我们,但我分得清你们。”
“我知道你的口味,是因为……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喜欢了。”
她抬起头,望进他惊讶的眼底,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也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落寞:“但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我……”
“我没有压力。”周时砚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惊喜,“我很…惊喜和开心。”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还有那抹因为坦诚而显得格外动人的羞赧和勇敢。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更早的时光里,她就已经默默注视着他了吗?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头因为时空错乱而堆积的阴霾和不确定。
陈词被他直白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脸上更热了,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另一个未打开的保温盒。
周时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被一丝疑惑取代:“那个……还有一盒粥是你的晚饭吗?快吃吧,不然凉了。”
“噢,不是,那是我给我一个病人带的。”
周时砚的目光倏地一凝,像是被按了什么警报开关,整个人都警觉起来。
陈词收拾着碗勺,抬头看他一眼:“你吃好了吗?吃好了我就给他送过去了。”
“……男生还是女生啊?多大了?”江时砚状似随意地问道,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陈词手上动作没停,想了一下,回答道:“男生,比你小几岁。”
周时砚:“……”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意也僵住了。比他小几岁?男生?还是陈词亲自煮粥、亲自送去?
他看着陈词平静无波、甚至隐隐带着点公事公办神情的侧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个刚刚还因为他一句“惊喜和开心”而害羞的陈词,转眼就要去给别的“比他小几岁”的男生送粥?
陈词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拿起给病人的那个保温盒,看向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周时砚,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被她很好地掩饰住了。
“我先过去了,你好好休息。”
看着陈词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周时砚才慢慢回过神。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自己受伤的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像藤蔓一样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