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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你怎么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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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陈词踩着住院部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青苔,花坛里的月季在风中上下跳跃,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跳。穿过弥漫着消毒水味的长廊,她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角落,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时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正撑在水泥地上做俯卧撑。汗水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领口,受伤的那侧肩膀绷得紧紧的,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隐忍的滞涩。
“砚哥。”
周时砚动作一滞,深吸一口气,有些狼狈地站起身,看向陈词,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你怎么来了?”
陈词的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左肩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几个星期,先不要急着做恢复训练?”
“你说过,”周时砚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尽量轻松,“但我觉得……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林医生早上也说,可以适当……”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听我的呢?”陈词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她往前走了两步,“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伤有多重?新伤叠加旧伤,处理不好,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胸膛起伏着,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情绪冲击着。
周时砚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甚至可以说是……生气。他认识的陈词,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大多是沉静的、克制的,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你今天怎么这么生气?”
陈词闭了闭眼,中午和林轩、管钱的对话,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炸开…
彼时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嘈杂不堪。她端着餐盘,在角落看见了林轩,连忙走过去:“林医生,你是江时砚的主治医生,你看他的肩膀……会留下后遗症吗?”
林轩眉头微微蹙起: “他之前就受过伤,这次又伤在同一个地方,而且挺严重。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还要看接下来这几个月的恢复情况。”
“之前什么时候受伤了?”陈词愣住了,记忆像是一片空白的荒原,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旁的管钱闻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开口:“哦,陈师妹你失忆了所以不记得了。就几个月前,周长官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还是你去救的他呢!应该就是那次落下的旧伤。”
管钱的话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却字字句句砸在陈词的心上。“说起来呀,那次任务之前,周长官每天都来科室找你。你总躲着他,他就这么几个小时几个小的等。”管钱弯了弯唇角,“没想到最后还是你去救的他。你们啊,吵架归吵架,心里还是爱着彼此的。”
爱着彼此。
当时的陈词,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泛着酸涩的难过,连呼吸都带着疼。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过那样一段她全然不知的过往。
原来那个在任务里奋不顾身的他,那个在科室门口默默等待的他,都是她弄丢的时光,都是“另一个她”和他的过去,是她无论如何都追不回来的,属于别人的曾经。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执意要提前训练的周时砚,陈词心里的难过,比午后翻涌的情绪更甚。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浓浓的自嘲与失落。
“也是,你干嘛要听我的?”
她垂下眼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
“我又不是……那个时空的陈词。”
“……不是的,这次是我心急了,但我也记着你说的话,练得很小心的。”周时砚的声音低缓,带着歉意与克制,“我以后不练了。”
“随便你,我不管了。”陈词的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波澜,末了才轻飘飘抛出一句,“离婚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我不会离婚的。”周时砚答得坚定,像在守住一段不容轻易瓦解的关系。
陈词却像没听见,“你喜欢的人是她,不是我。你不必在我身上找他的影子,我也不想和心里是别人的人过一辈子。”这句话像利刃,剖开了她长久以来的隐忧: 害怕自己只是某个人的替身,活在旧爱的轮廓里。
周
时砚沉默片刻,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慢慢解释:“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些话,你总说你不是他。可我们现在相处下来,现在的你和记忆里的你是完全重叠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把积攒在心底的真切感受一一铺陈开来。
那些细碎的日常早已织成一张密密的网,让他无法将眼前人与记忆中的影子分割。甚至那份熟悉的别扭,都成了令他心动的标识。“温暖,美好,善良,又有点别扭,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这句告白没有浮夸的辞藻,却因源自日常的点滴而格外有力。
“小词,这段时间我每天都面对着你,从来没有想起过别人,你就是你,我当初喜欢的你是怎么样的,现在的你就是什么样的。”他的目光坦诚直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对你的喜欢,好吗?”
陈词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不安,也有被触动的柔软。曾经,她害怕自己只是某段往事的延续,是别人留在他生命里的替身。可此刻,周时砚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从相处里长出的懂得与珍惜。
快下班的走廊浮动着倦意,日光斜斜穿过玻璃窗,在地面拉出一道道安静的纹路。陈词拿着病人的检查报告,边看边走进办公室,视线还未从纸页上移开,一抬头就看见了周时砚。他站在靠窗的位置,身形挺拔,穿着便服,却依旧带着一股利落的劲。
“你忙完了?”周时砚先开了口,语调里含着熟稔的温和。
陈词合上报告,抬眼打量他,“你不是刚转到军区医院做康复训练吗?怎么又回来了,军医知道吗?”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出其中的关切并非全然公事公办。
“你放心,我跟军医说过了,就是每天这个时候来跟你吃顿饭。”周时砚说得坦然,像早就料到她会问,也准备好了解释。
陈词抬头望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纠结。她知道他的康复安排紧凑,也明白军区医院离这里并不近,来回一趟要费不少时间。可他又那样站着,眼神笃定,仿佛这只是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我每天让阿姨做好晚饭,我们一起吃,也省得你再回去做了。”周时砚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铺设一条安稳的路,让她不必独自走完下班后的冷清。
“不用了,太麻烦。”陈词下意识推拒,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和暖意缠在一起,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麻烦,是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周时砚笑了笑,直奔她味觉的软肋。
陈词的眉心轻轻一蹙,“你是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你是按她的口味准备的吧。”那个“她”像一根细针,总在她安心的时候挑起一点隐痛。
周时砚却没恼,只是看着她,语气认真:“不是,我前几天问了管医生和陈宁,他们告诉了我你爱吃的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以前是你默默为我付出,以后换我来对你好。”
陈词的心像是被浸在了温水里,酸意和暖意交织着漫上来。短短一句话,没有夸张的承诺,也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温热的掌心覆在陈词心上,把她那些盘踞已久的不安与防备轻轻推开。她低下头,抿着唇没再说话。
纠结还在,但已不像先前那样裹着冰冷的猜疑,而多了些柔软的动摇。
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陈词刚脱下沾着薄汗的手术服,脚步虚浮地走出手术室大门。走廊的灯光有些晃眼,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一抬眼,就看见周时砚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身影在逆光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又来了。”陈词下意识问,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克制与疏离。
那一瞬间,周时砚心底泛起恍惚。在他昏迷前,那个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眉眼的人,也是用这样疏离的语气拒绝他。一样的人,一样的语调,一样的神情,几乎分毫不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这让他怎么去相信,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不是说了吗?”周时砚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每天都会来的,我是真的想每天都见到你。”
陈词的目光落在他拎着东西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你…军医真的同意你每天都出来吗?”
“当然了,我知道你最担心我的伤势,不会拿我这个开玩笑的。”周时砚的回答带着笃定,也带着一点了然: 他看得出她真正顾虑的不是纪律,而是不愿欠下这份频繁的心意。
“不是我担心。”陈词别开眼,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极力撇清什么,“我就是替林医生问一句,毕竟之前他是你的主治医生。”
这话听着刻意,倒像是个蹩脚的借口。江青川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廓,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嗯,你想让林医生放心,但我只想让陈医生放心。”
陈词的脸颊微微发烫,她转身往旁边的办公室走:“进来吧,手才刚好点就拎那么多东西。我…林医生看见该生气了。”
“好。”周时砚低笑着应下,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走廊里的风掠过,带着几分甜丝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