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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搬到客房去住吧 ...

  •   墓园里的松柏长得愈发挺拔,枝叶在风里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一方干净的墓碑上。陈词手里捏着一束白菊,目光落在墓碑上“陈书白”两个字上:“哥,一转眼你都走了这么久了……”
      久到她已经能平静地提起这个名字,久到街角那家他最爱的牛肉面店换了老板,久到她从青涩的实习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陈医生,可每次站在这里,心脏某个角落还是会传来钝钝的疼。
      “陈医生,这么巧?”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陈词的思绪。她转过身,看见何霖提着一个素色的花篮,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
      “何霖,你是来看你父亲的吗?”陈词收起眼底的怅然,勉强牵起一抹笑。烈士陵园旁边就是公墓,能碰到也实属正常。
      “嗯,今天是他走后一个月整,我过来看看。”何霖点点头,目光掠过陈词身后的墓碑,又落回她身上,“你呢?”
      “今天是我哥的忌日,我过来看看他。”陈词低头,轻轻将白菊放在墓碑前。
      何霖微微一怔:“你哥哥比你大不了多少吧…怎么这么年轻就……”
      陈词垂下眼,指尖在碑沿摩挲着,像在稳住自己的情绪:“他是一名很优秀很勇敢的军人,在一次任务中他……”
      后面的话,她断断续续说了很久。说哥哥的训练、他的笑,说起自己接到消息时的空白与后来的麻木。
      倾诉一旦打开闸门,就再也收不住。陈词低着头,语速时快时慢,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那些只敢在深夜里回想的片段,此刻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何霖就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递过一张纸巾,没有多余的打断。
      周时砚站在不远处的老松树下,背脊挺得笔直,身影被落日拉得愈发修长,像一道沉默的剪影。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看着——看着陈词在墓碑前一点点卸下平日里的克制,看着何霖成为那个承接他倾诉的人。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陈词终于停下。
      “只要你想说,我一直都在的。”
      周时砚的胸口蓦地一紧,记忆被这句话拽回多年前的那个阴天。那天,陈默的骨灰被推了出来,陈词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整个人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没有眼泪,没有哭声,甚至连眼神都是空洞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任凭旁人怎么劝说、呼唤,她都没有一丝反应。
      周时砚心疼得不行,他一步步挪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着她的肩膀:“小词。”
      陈词没有动,眼里一片荒芜:“砚哥,我没有哥哥了。”
      那声音里的无助和绝望,让周时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你有,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我会像亲哥哥一样一直陪着你、照顾你的。”
      “你不可能永远陪着我的…你也会离开的…”陈词的眼圈红了一圈,他好像留不住任何人。
      “只要你需要我,我会永远陪着你,我保证。”周时砚伸手揽过她,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肩头,迅速洇开一片湿痕。紧接着,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陈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脆弱得不堪一击:“砚哥……我只有你了……”
      “我会一直在。”周时砚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风吹过松树,叶子沙沙作响,带着墓园特有的清寂,将周时砚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又看向陈词。她已经转过身,对着何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那笑里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好了,跟你说完我好多了,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跟我客气什么。”何霖笑了笑,目送她转身,“路上小心。”
      陈词点点头,转身朝着墓园门口走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拉长了她的影子,看起来依旧单薄,却比来时多了几分释然。
      周时砚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何霖,胸口那股酸涩的情绪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汹涌而上,他用力压了压。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松树的浓荫里,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回响,一遍又一遍,带着无法言说的失落与怅然。
      陈词,可能真的不需要他了。
      当年,是那样深重的悲伤与无助,才让陈词牢牢地抓住他,把他当成了生命里最后的浮木。可现在,她能在另一个人的倾听里找回呼吸的节奏,能在告别时带着释然的笑离开。她不再只有他了。
      他这个“哥哥”,好像终于要退场了
      夜色把楼道浸成深灰时,门铃声像根细针,突然挑破了陈词刚温好的牛奶香。
      “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他拉开门,门外的人逆着楼道里的灯光站着,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砚哥?你没带钥匙吗?”陈词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意外。
      “可能落车里了。”周时砚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像在找什么失落的碎片,又像在压抑某种要涌出来的情绪。
      “哦…你怎么…又喝酒了?”她知道周时砚不是爱酗酒的人。
      周时砚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出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烦躁和无处言说的情绪,在对上陈词时,突然变得难以启齿。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打破这一瞬间的沉默。
      “别站外面了,快进来吧。”陈词侧身让开。
      周时砚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地朝陈词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有些慢,带着酒后的微醺,像踩在回忆的碎渣上。陈词退到墙边,后背抵着瓷砖,看着越来越近的江时砚,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砚哥…”
      下一秒,周时砚的唇贴了上来。
      这个吻没有往常的热烈,倒像浸了整杯冷酒的棉絮,缠绵里裹着挥之不去的倦怠。酒精的辛辣混着他呼吸里的疲惫,把陈词裹得有点喘不过气。
      周时砚的手臂缓缓抬起,想要环住陈词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吻也渐渐染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执着。可就在他微微侧头,准备加深这个吻的时候,陈词却偏头躲开了。温热的唇落在了耳廓上,带着一丝落空的凉意。
      “啪”的一声,周时砚的手掌拍在墙上,指节泛着红。挫败感像潮水般漫上来,把刚才的温柔冲得干干净净。
      陈词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周时砚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霾,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今天是第一次,我们没有一起去看排长。”
      排长两个字,瞬间刺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陈词的眼神暗了暗,垂下眼帘,轻声解释道:“…我下了班就直接去了。”
      “和何霖一起吗?”
      “你也在?”陈词的瞳孔缩了缩,“没一起去,我们是碰巧遇上的。”
      周时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酸意和不信:“又不是清明,还能在墓园偶遇,真是巧啊。”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陈词心里积压的情绪:“附近的墓园就那一个,但有那么多玩具店,你和言心姐都能偶遇,不是更有缘分吗?”
      “是,我们是碰上了,但我跟你解释过了,那真的完全是意外。”周时砚的声音拔高了些,“而且我们就打了个招呼,不像你们聊了那么久。”
      “我也解释了,就是意外。”陈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和疲惫,轻声问道,“你信吗?”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每一声都像砸在两人的心上。周时砚的挫败还在脸上烧着,陈词的冷静却像层薄冰,盖住了底下的委屈,他们明明都在解释,却像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说话。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刚才那句带着刺的反问,扎在两人之间,让沉默变得格外锋利。陈词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思绪被拉回很久以前:
      那是部队食堂的午餐时间,她跟着哥哥陈书白溜进食堂蹭饭,长条的木桌被擦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大米饭的清香和红烧肉的浓郁酱汁味,士兵们端着搪瓷碗,高声谈笑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就是在那样嘈杂的环境里,她看见了周时砚和乔言心。
      乔言心正拉着周时砚的胳膊,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袖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撒娇:“时砚,我今天坐李军的车回来,真是因为没打上车,你别误会。”
      周时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不耐烦,反而带着几分纵容的温和,他抬手拍了拍乔言心的手背,声音清晰地传到陈词耳中:“我没误会,我当然相信你。你都解释好几遍了,快吃饭吧。”
      乔言心娇羞地低下头,嘴角噙着满足的笑,那模样,在满食堂的烟火气里,显得格外刺眼。陈词记得自己当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却又说不出缘由。
      而现在,再想起这一幕,陈词只觉得心头一片寒凉。爱与不爱,原来真的这么明显吗?
      他爱乔言心,所以连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解释了,他便无条件相信,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他爱乔言心,所以愿意纵容她的撒娇,包容她的小性子。可到了自己这里,他给予的,似乎只有责任。因为是责任,所以连他和何霖在墓园偶遇、多说了几句话,都要被反复盘问;会在这样僵持的时刻,连一句辩解都吝啬给予。
      心口像被灌了杯凉透的茶,涩得发苦。陈词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我搬到客房去住吧,省得我们一见面就闹成这样。”
      她说完,抬眼看着周时砚,目光里带着点最后的期待:她希望江时砚能抬头,能说“别闹了,我们好好谈谈”,能像当年对乔言心那样,哪怕不耐烦也先接住他的情绪。
      可周时砚只是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板,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他的沉默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陈词心上,把所有期待都碾成了粉末。
      客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人的呼吸。陈词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像在数着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原来最疼的从来不是争吵,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她看得见周时砚的慌,却触不到他的心;他守得住“一起”的约定,却留不住“我们”的温度。
      而此刻的周时砚,还站在客厅中央,他听见客房门关上的声音,喉结动了动,想喊“小词”,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当年在排长墓前,想说“对不起”却没说出口的遗憾。
      夜更深了,两个房间,两盏灯,照着两颗越来越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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